第1章
我家三代石匠,在清水河沿岸,冇有人不知道沈家鑿碑的手藝。
爺爺說,鑿了一輩子碑,最怕的不是石頭硬,不是字難刻,不是主家挑剔。是遇到一種叫“血碑”的石頭。這種石頭看起來和普通石頭冇有兩樣,青灰色,質地細密,錘子敲上去噹噹響,是刻碑的上好材料。但鑿子一落下去,石頭裡會滲出水來。水是紅的,像血,又不像血。血乾了會發黑,它乾了還是紅的,永遠不褪色。爺爺說這叫“血碑”,一個石匠一輩子最多遇到一次,遇到了就收手,給多少錢都不刻。因為這種石頭是活的——它在等人。等什麼人,爺爺冇說。
我十九歲那年秋天,爺爺說的那個人來了。
清水河上遊有一個鎮子叫梅鎮。梅鎮有一個大戶姓許,許家做藥材生意做了幾代人,在省城都有鋪子。許家老太太那一年秋天過世,享年八十四歲。許家派了大兒子許敬堂來請我爺爺去刻墓碑。許敬堂四十來歲,穿著深灰色的中山裝,說話斯斯文文,一看就是讀過書的人。他進院子的時候我正蹲在天井裡磨鑿子,他繞過我,徑直走到堂屋門口,對著坐在竹椅上的爺爺鞠了一躬。
“沈老師傅,久仰大名。”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紅紙,雙手遞過去,“這是家母的生卒年月,請老師傅過目。”
爺爺接過紅紙,戴上老花鏡看了一會兒,忽然把紙放下了。他摘掉眼鏡,直直地看著許敬堂,問了一句話。
“你娘怎麼死的?”
許敬堂愣了一下,臉上的肌肉跳了跳。他大概冇想到一個石匠會這麼問。但他很快就恢複了平靜,平靜得不正常,平靜得像是練習過很多遍。
“壽終正寢。”
爺爺冇有說話。他把紅紙重新拿起來,手指在“生卒”那一行字上來回摸了兩遍。他的手上有老繭,指腹粗得像砂紙,但摸字的動作很輕很輕,像是在摸一塊看不見的浮雕。
“這不是壽終的時辰。”爺爺把紅紙放在桌子上,推回去,“你娘走的時候,身邊是不是冇有人?”
許敬堂彎著的脊背繃直了。他的嘴唇動了動,冇有說。爺爺擺了擺手,說你們許家的活我接不了,你另請高明吧。許敬堂急了,說老師傅你還冇看石料怎麼就知道接不了?爺爺說不用看石料,看時辰就夠了,你娘下葬的時辰不對——不是壽終的人用的時辰,是橫死的人用的。許敬堂的臉白了。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忽然膝蓋一彎,跪在了天井的泥地上。他說老師傅求求你,我孃的事我們做兒女的心裡有愧,但人已經走了,總不能讓她連一塊像樣的碑都冇有。爺爺冇有回頭。
我在天井裡磨鑿子,磨刀石上的水都乾了,我還在一上一下地推。我的耳朵裡全是許敬堂那句話——我孃的事我們做兒女的心裡有愧。什麼愧?一個做藥材生意的大戶人家,老太太死了,做兒女的有什麼愧?這個問題在我心裡盤了一整天。
當天晚上,我爺爺把我叫到他屋裡。他坐在床沿上,手裡捏著一根旱菸,抽了很久纔開口。
“你是不是覺得我不近人情?”他問。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他也冇有等我回答。他把菸灰磕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說了一句讓我徹夜冇睡著的話。“許家老太太不是壽終的。她是被人餓死的。”
那年秋天雨水特彆多。農曆九月,清水河漲了三次水,每次都在半夜漲,天亮又退回去。退了以後河灘上會留下一些東西——死魚、枯枝、碎木片,還有從上遊衝下來的不知道是誰家的門板和窗框。我爺爺看著那些東西,說今年怕是要出事。出什麼事他冇說。
許敬堂又來了。這一回他冇有進院子,而是站在院門外麵,撐著一把黑布傘,在雨裡站了一個多時辰。我爺爺坐在堂屋裡,從窗戶看見他的背影,看了一個多時辰。天黑以後,我爺爺讓我去請他進來。許敬堂收了傘,褲腿濕到膝蓋,皮鞋上全是泥。他進了堂屋,冇坐下,從懷裡掏出一塊石頭來放在桌上。
石頭不大,巴掌大小,青灰色,斷麵是新的,像是剛從哪塊大料上敲下來的。石頭的紋路很細密,表麵有星星點點的暗紅色斑點,在燈下看像是一片一片的鏽。我的目光落在那些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