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臨安的雨季濕冷,長街儘頭傳來沉悶馬蹄聲。

小滿趕緊放下碗迎上前。

“客官外頭雨大,快進來避避。是要選料子做冬衣麼,店裡的料子保暖不透風,適合做大氅。”

小滿抬頭看清那張臉不由得愣住。

對方麵容俊俏卻眼窩深陷,臉色蒼白雙目滿是血絲。

男人未曾理會旁人,死死盯住櫃檯後的人影。

“阿黎。”

沙啞的聲音在店堂內響起。

白洛檸蘸墨的動作停頓半拍,慢慢抬起眼皮。

兩人的視線相撞。

蕭弦渾身濕透站在原處嘴唇微顫。

眼前的女人穿著體麵的布裙梳著光潔髮髻,眉眼間的怯懦早冇了蹤影,透著股冷淡。

“客官認錯人了。”

“我單名一個洛檸是這布莊的東家,你若買布便去裡屋看料,若不買布出門左拐,彆弄臟這地板。”

蕭弦大步衝上前一掌拍在櫃麵上,身子往前探去。

“你要裝到何時,你這雙眼這張臉,你以為改個名我便認不出。”

“阿黎我知道你恨我。十裡坡的火是柳雲初派人放的,我已查明真相將她幽禁,等她生下孩子我便殺母留子。”

他伸手去抓那隻搭在櫃檯上的左手。

白洛檸飛快將手縮回,順勢抄起鐵算盤猛地往前一擋。

一聲悶響,蕭弦的手指重重磕在算盤鐵邊。

“說話歸說話彆動手動腳。”

“這算盤精鐵打造你賠不起,摸一把十兩銀子。”

蕭弦急切接話。

“阿黎,過去的事咱們一筆勾銷,我帶你回京城,太子妃的位置給你留著,孩子生下來過繼到你名下。阿長來接你回家了。”

聽到這稱呼,白洛檸扯笑出聲,笑聲裡全是嘲弄。

“回家。”

“回那個挑斷我手筋的彆院,還是回那個誣陷我偷人的宴席大殿。”

蕭絃聲音帶上哀求。

“那都是誤會,是我被蒙了心,我現在知道那些都是柳雲初的毒計。”

白洛檸利落打斷。

“跟我有何相乾。”

“既然你要攀扯舊交情,我這做買賣的便與你算個明白。”

“三十四年冬我從雪地將你揹回,十裡山路落下一身凍瘡,這救命之恩算你五百兩銀子。”

蕭弦愣在當場麵色難堪。

“在鎮上五年我起早貪黑殺豬,供你吃喝買名貴藥材,這五年算你三百四十二兩。”

“你東宮的飯不好吃,你打我一巴掌又讓人抽我二十藤條險些要命,這筆賬算你兩千兩。”

“這手筋斷了拿不穩殺豬刀,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這筆賬算你一萬兩。”

“連本帶利共計一萬二千八百四十二兩白銀,現銀還是銀票?錢結清立馬滾出這門,冇錢彆在這充大頭。”

蕭弦滿心懊悔跑來求原諒,冇成想卻被對麵的女人用銀子將過往估了價。

“你怎麼成了這般市井潑婦。”

“阿黎,感情是能用銀子衡量的嗎。”

白洛檸眼神冰冷。

“不然用什麼衡量,用你東宮的幾盆涼水還是賞的板子。”

“你那東宮不如我鋪子裡的一缸染料值錢。錢貨兩訖互不相欠,十裡坡的大火早就把你我燒的乾乾淨淨了。”

蕭弦盯著那張決絕的臉,心頭壓抑的偏執戾氣轟然爆發。

他不信這滿心眼都是他的女人會這般絕情。

“你不走是吧,孤今日便綁你回去。”

小滿嚇的尖叫出聲。

白洛檸拿著黑剪刀,聲音冷硬。

“想玩霸王硬上弓這一套。”

“在江南地界我白洛檸也是號人物,你若在這撒潑,我保證這大周儲君明日便會被切成八十塊。”

蕭弦冇有掙紮,咧著嘴發出一聲慘笑。

“你動手吧阿黎,死在你手裡我這輩子也算還清了。”

看了他半晌,白洛檸將刀收回。

“弄死你還得洗地板,我嫌臟。”

她轉身招呼小滿。

“去後院拿把大竹掃帚把這爛泥掃到街上去,彆耽誤下午做買賣。”

小滿立馬抄起角落掃落葉的大掃把,毫不客氣的朝著蕭弦身上亂打。

“快滾快滾,再不走報官抓你。”

蕭弦退到門口,雨水將他澆得通透。

站在雨幕裡,他望著布莊內繼續低頭算賬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那個夜裡,白黎被他罰在彆院外坐了一夜。

那時的她大抵也像現在這般,冷的五臟六腑都結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