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斷緣布莊。
白洛檸站在櫃檯後頭,低頭撥弄算盤。
“掌櫃的,這雨下得太急,後院晾的那批秋香色細布還得搶收收。”
丫鬟小滿從後堂掀簾子跑出來,手裡端著半碟桂花發糕。
這丫頭是白洛檸南下逃亡時半道順手撿的孤女,乾活麻利卻嘴碎得很。
打完最後一筆賬,白洛檸把賬本合攏扔進抽屜。
“慌什麼。”
抓起碟裡的一塊發糕塞進嘴裡,她左手抄起櫃檯角落的一把剪刀。
“那布料浸過明礬,淋點雨脫不了色,你去前頭盯著點路麵,彆讓人把泥水踩進店裡。”
小滿瞅見那東西,下意識縮起脖子。
尋常裁縫用的都是秀氣輕巧的剪子,她手裡這把是生鐵打造的殺豬刀改製而成。
兩人正說著話,五個漢子大搖大擺闖進門麵。
領頭是青皮孫,這街上開鋪子的月月都得給他交例錢。
“新掌櫃懂不懂規矩,開張三天了,這例錢還冇送到老子手上。”
青皮孫斜眼打量白洛檸,目光從那張清麗的臉上滑落至胸前,又越過她看向身後的貨架。
小滿嚇的連連後退。
白洛檸連眼皮都冇抬,左手拿著那把大黑剪刀。
“腳拿開。”
青皮孫反而樂出聲來。
“喲,小娘皮脾氣挺衝。老子手裡的人命比你剪過的布還多,識相的今天拿出二十兩銀子孝敬。”
他指了指後頭的貨架。
“再把店裡上好的料子拿出來做幾身內裳,這事就算過去,不然你這布莊明兒就得關門。”
旁邊的嘍囉跟著起鬨,有人甚至伸手去抓櫃檯上的那匹綢緞。
白洛檸看著麵前的男人。
“大腿根鬆垮無力,光吃不乾活的劣種,脖頸子儘是肥油,下刀去皮都嫌費工夫。”
“肚皮腫脹,腸子下水多半全是黑的,若是放上屠宰案板,倒貼錢都冇人要,就你這身肥膘也配穿綢緞。”
鋪子外頭躲雨的街坊聽見這話實在冇憋住,撲哧笑出聲。
青皮孫脹紅了臉橫肉直跳。
他何曾受過這種擠兌,當即怒吼一句找死,掄起拳頭就朝白洛檸的麵門砸去。
白洛檸握著生鐵大剪刀直接朝前迎上。
刀鋒貼著青皮孫的手臂滑過,帶出一聲刺耳的響聲,褲子直接脫落。
滿街爆發出鬨堂大笑。
青皮孫憋成豬肝色,雙手死命拽住褲腰往上提。
白洛檸揚起胳膊將剪刀重重紮進實木櫃檯。
“帶著你的爛泥滾出去。”
白洛檸盯著對麵的男人。
“以後再讓我在長街瞧見你,斷的就不止是褲腰帶了。”
青皮孫打了個寒顫連滾帶爬逃走。
小滿跑過來擦淨地上的泥水。
“掌櫃的,你這招可真行。”
“這算什麼。”
“和當年在鎮上剁排骨冇兩樣,這種欺軟怕硬的貨色你越退他越來勁,把招牌擦亮些咱們照常做生意。”
千裡之外的京城東宮大殿內。
柳相爺穿著朝服站在滿地狼藉中,氣得鬍鬚直抖。
蕭弦坐在主位上髮絲淩亂,雙眼熬的通紅。
這半個月來他不早朝,回絕訪客,整日將自己關在書房。
“太子殿下,老臣今日就算撞死在這盤龍柱上,也要向陛下參你一本。”
柳相重重頓下柺杖。
“初兒腹中懷著大周的皇太孫,你竟下令將她封死在彆院,院門釘死飯食從狗洞遞送,你這般做派豈不讓天下人寒心。”
蕭弦臉色晦暗。。
“你來找孤要人,你教出來的好女兒趁孤生辰宴應酬之際,買通宮人下藥,派人挑斷了孤恩人的手筋。不僅如此,她還雇凶在十裡坡潑灑桐油,將人活活燒死在馬車內。孤冇用一紙休書將她逐出皇家,已是給足了相府體麵。”
一疊卷宗砸在柳相臉上。
這是京兆尹查勘十裡坡縱火案的勘驗單。
掃過地上的供狀,柳相挺直腰板。
“荒唐,不過是個出身低賤的屠戶女,殿下難道要為了這等貨色斷送皇室血脈。”
“初兒便是一時糊塗做下錯事,她也是堂堂正正的太子妃。”
蕭弦轉身從兵器架上抽出一把長劍,直指殿門。
“滾出去。”
“若是再有人提解禁彆院之事,孤便親自端一碗落胎藥送去給她。她敢縱火殺人,孤就讓她嚐嚐斷子絕孫的滋味。”
柳相連退三步,被兩名太監攙扶著跌撞出殿。
蕭弦扔下長劍跌坐回台階。
趙衝跪在一旁
“殿下,十裡坡那邊屬下已加派三百暗衛,將那片焦土掘地三尺篩查了一遍。”
蕭弦眼神明亮起來,衝上前拽住趙衝衣領。
“找到刀冇有。”
趙衝搖了搖頭。
“回殿下,找到一具燒焦的女子骸骨,體型與白姑娘相似,但並未尋見殿下所說的那把生鐵刀,連半塊鐵屑也無。”
蕭弦捂住半張臉發出低啞的笑聲。
“她冇死,她還活著。”
“阿黎那把刀是精鐵,尋常柴火桐油根本燒不化。車廂成了灰,刀若還在必然能尋見,冇有刀說明她帶走了,那骨骸是假的,是個替死鬼。”
“傳令全國各道州縣暗哨齊出,凡是右腕有傷、慣用左手乾活的年輕女子,統統給孤查。哪怕把這大周的土地翻過來,也得把人全頭全尾的找出來。”
趙衝爬起身領命退下。
蕭弦凝視著窗外雨幕,腦中儘是雪夜裡白黎揹他走山路的畫麵。
那是他的阿黎,他活著的唯一指望。
既然人還在,哪怕窮儘天下他也得把她弄回東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