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母擔憂

不等我呼喚,薑清瑤便一個人跑走。我看著媽媽遠去,身體雖留在校內,魂靈彷彿一路隨她回家,死死不肯分離。

百感交織,不知所言,我拖著身體回宿舍,好想媽媽啊,想抱著她睡。

我百無聊賴,從櫃子裡掏出手機,螢幕一亮,群山疊嶂的訊息撲麵而來。

急忙點開,我發現都是媽媽發的,從下午開始就一直在絮絮叨叨地問詢。

強忍住肆意的淚水,我細細地讀著,彷彿這是我荒蕪歲月的皈依。

“寶寶,媽媽想你了,又不敢給你打電話。”

“寶寶?你在嗎?媽媽對不起你,媽媽不該逼你的。”

“寶寶是在上課吧?下課了一定要給媽媽回訊息呀,媽媽就想和你說說話。”

“寶寶你放心,媽媽不會委屈自己的。”

……

再一次癡歎命運對於薑清瑤太過不公,讓她從小生活在重男輕女的家庭,讓她剛剛向世界展示美好,就蒙受橫禍飛來大難天降。

到如今,又讓她有我這樣的兒子,一心覬覦她豐熟的**和絕美的心靈。

命裡三三兩兩的風,我早已不會懼怕,我隻擔心媽媽,擔心飽經苦難的她能不能接受親子對她不倫的愛戀。

“媽媽,彆擔心我,我在學校過得也很好,會好好照顧自己並且按時吃藥。你一定要相信我呀,我愛你。”

敲下幾句不知所謂的回答,我放下手機,躺了一會,窗外黃雲凝暮色,房中遊子思萱堂。

薑清瑤收到訊息後,立刻打來電話,隻是冇等我接聽她就自己掛斷,媽媽在想什麼呢?

還是太高估自己的心理素質了,這還冇到一天呢,我就輾轉反側纏綿悱惻,恨不得立刻回家。隻是衝動容易生活太難,我又該如何自處呢?

算來算去,我服下一日份的藥,腦海空空,卻更加難受,掙紮著起身,從網絡的邊邊角角中淘出各種數競題目,葷素不忌一套一套刷光。

日子就在筆尖沙沙中遊走,操場紛飛的黃葉日漸稀疏,天外驕陽在羞澀中褪色,一個月匆匆過去。

這些天我埋首白紙黃卷,似乎隻有壓榨所有的精力,我才能不困於思念。

我好像,還真成功了,變態的訓練下我做CMO卷子如同巨象飲水,一氣嗬成,媽媽的身影似乎在我心頭漸遠,模糊不清。

當然,我不敢去驗證,我怕一旦擰開那道閥門,漫漫情思就會如大江倒灌原野,所向披靡奔騰無際。

省隊一群人受我感染,連帶著一起拚命刷題,幾個教授偶爾閒談,都興奮地認為今年江蓮省隊能創曆史新高。

這樣不是很好嗎,大家的成績都在提高,媽媽一個人享受清閒,我自己也不再為自責所累。

決賽如期而至,附中作為考場,給所有學生放了假。

“三十,我怎麼感覺你瘦了這麼多?”

一月不見,祝清歡有些喜悅,湊過來當眾抱著我不撒手。

我笑嗬嗬摟住她,依偎在夕陽暖薰熹微下,互道彆腸離緒。

經她提醒,才發現我往日肌肉飽滿的手臂如今消瘦不少,恍如江畔枯木,在風中殘喘。

彆了同桌,我一個人彳亍在食堂,隨便要了個包子,囫圇吞掉,回宿舍躺著,不久就睡去。

CMO考試八點開始,第一天的三道題目水得要命,我半小時做完,逼著自己細細地翻來覆去檢查,要死要活多撐了一小時,實在頂不住,交捲走人。

青蓮市很少下雪,今年一月份卻是例外。

細小的雪花自天而墜,如果落在媽媽頭上,不亞於花開滿頭吧。

我猛然驚覺,慌忙間死死按住心頭那根劇烈震顫的弦,不讓它發出名為思唸的絃歌。

少年立於北風,身影在白牆紅瓦下顯得清瘦,卻分外明目。畢竟那麼空蕩的附中天井,就獨此一人,同漫天飛雪一道,妝點冬季。

狼狽地逃回宿舍,我渾身發寒發顫,蜷縮在被窩裡瑟瑟發抖。不是身傷,也不是心累,我隻是舟行滄海失棹,人攀書山跌足。

我突然不想再吃藥,“斷情傷”發作時的撕裂、粉碎與震顫,就算再痛苦,也比現在我心中茫然無際、渾身無所憑依要好得多。

隻是媽媽頂著滿臉憂色占據我腦海,我乖乖在她注視下吃完今天的藥,最後幾份了呀。

我又升起小孩脾氣,這一個月媽媽都不找我,雖然明明是我自己要走,自己要耍賴,卻依舊抱怨親愛的媽媽不能及時給我送來一切,畢竟我早已習慣這般。

緊緊抱住被子,我一整個下午就留在宿舍中,任憑主教練電話簡訊接連轟炸,就是不肯再去教室自習,還有什麼意義呢?

撲騰到晚上,我舉著手機,打開和媽媽的聊天框,也不打字,也不電話,就這樣默默地看,一任光陰隨水過。

第二天的題目難度明顯上了一個度,數論和代數都很難,我花了一小時才堪堪做完。

最後一道組合,難度簡直baozha,放眼數競曆史,這道起碼前三。

簡單來說就“孤單蝴蝶飛”,我費半天勁咂摸明白題目,先把答案猜出來,應該是n的平方加一。

下麵就是費勁巴拉的證明,我重新描述了題目,構造出個抽象模型,又吭哧吭哧先後證明幾個引理,反覆盤算確定冇有錯漏,自信滿滿交卷離開考場。

那時還不知道,這是我最後一次做數競題。

樓外雪後甚晴,能想到初霽時分的天色湛藍,我挑剔地踩著綿綿細雪,避開那些硬實的黑冰。

一陣風過,有些刺骨,有些寒涼。

我縮了縮脖頸,口中不停噴吐白霧。

白霧繚繞,媽媽彷彿就站在其間,我看癡了雙眼,伸手想去撫摸那張含煙帶露薄嗔似喜的臉,卻不意帶起冷風,吹去這場鏡花水月。

不……

冷汗涔涔流,我嚥下口苦水,心中恍惚不停。媽媽肯定更愛我一些,我都這樣想她,她到底怎麼樣了,有冇有捱餓著凍,會不會擔驚受怕……

現在終於有些理解一月前的晚上,媽媽破門而入的狀態。我心焦若渴,趕回宿舍,躺在床上的手機正好亮起,拚命地響起鈴聲。

是媽媽的電話嗎?

“喂!”

有些失望,不是媽媽啊!

“曲姨?什麼事啊?”

“小東西你是不是要死啊?”曲挽舟怒氣沖沖,那麼嫵媚的聲線都染上寒霜,“你冇事去寄宿乾什麼?這麼長時間不回來,你知不知道你媽都快抑鬱了?她現在整天除了上班就呆在家裡,哪也不去,你特麼趕緊回去讓她放心!”

“姨,媽媽到底怎麼了?她……”

嘴巴胡亂地講話,我手上早已快速收拾好東西,恨不得下一秒就能回家。

“她冇事,就是一天天都不開心,小傢夥真是翅膀硬了,都敢欺負我的仙子。”

“姨我先不和您說了,我先回家了。”

掛斷電話,我勉強維持鎮定,應該差不多了吧,媽媽應該不會再走極端了。

回家的路很長,我無法形容此刻的內心,比昨天的飄雪還要細碎的情緒漫天飛舞,就是找不到命定的歸宿。

曲終路儘,歲末子歸。

“媽媽,對不起,我回來了。”

我站在門後,遠遠朝房中的媽媽呼喊,隨之屋內生出一陣聲響,媽媽下一瞬就衝到門口給我開門。

冇聽清門開的吱呀,我隻覺得身上一暖,心頭驟安,閉上眼感受媽媽的懷抱,似乎一月來的酸辣苦楚都為之消解。

良久,薑清瑤抱著我進門,闊彆一月的家冇任何變化,連殘敗的臥室木門也冇修。

“修齊,你瘦這麼多……”

薑清瑤呆呆地望向我,哽咽半天,才吐出這一句,聲音很低呀。

“嗯,學校的飯冇有媽媽做的好吃嘛。”

我不敢怠慢,唯恐她更傷心,試圖輕輕揭過。

媽媽不依不饒,上上下下仔細看我,又從頭到尾盤問,直到我拿出快要服儘的藥,她才稍稍安心,擠出笑容去給我做午飯。

這時我纔有閒暇去打量她,她也憔悴不少,衣帶漸寬,生出股謫仙人的落塵之美。

現在的薑清瑤顯然走過段不短的心路,眼中的執拗早已淡去,我大感寬慰,希望再一次湧上心田。

“修齊來吃飯了。”

媽媽走到我身邊,伸出左手,食指上的“血色紫清”與她最般配,我一時看癡,片刻不敢歇地欣賞這份仙人帶玉,直到她不滿地捏住我的臉,這纔回神。

薑清瑤剛剛洗完臉,看上去如同三月鶯時、百草瘋長的春景,一顰一笑如詩如畫,俱是美好。

她發上簪著根桃木,依稀分辨出那是我買給她的,這已經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我真是餓了,隻覺得今天的飯好好吃,明明一樣的食材菜色。

就是一口一口停不下來,也許是秀色可餐,媽媽候在旁邊展出的溫和笑容太過開懷吧。

好睏啊,我警兆陡生卻渾身脫力,無可奈何地委頓在椅子上。我實在打死也想不到,我親愛的媽媽,會在飯中給我下藥。

何必呢?最後一抹意識在媽媽的懷抱中漸漸矇矓,我不甘地閉上眼,彷彿再也睜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