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兒行遠
我不知道媽媽怎麼樣了,也不知道我現在到底該做什麼,機械式地翻找出軍綠色的大帆布袋,胡亂地把各種衣服往裡麵塞。
每一件衣服都是媽媽買的,有些我還記得當時媽媽拿到手裡,貼到我身上比劃著看合不合適的樣子。
收拾好行李,我頹然地躺在床上,窗外星星善意地藏住麵龐,不讓我望之惆悵。
山抹微雲,天連衰草。媽媽明明肌膚瑩白遠勝冬雪,大白長腿覆在黑絲下,卻讓我覺得臟。不是她臟,是我臟。
冇有滾燙淚水,冇有撲通心跳,我一點一點變得冷硬,不知當作何想。
我想起幼時冬季路邊一隻將死未死的小鼠,媽媽怕我傷心,就騙我說,小鼠在冬眠。
敲門聲打在我心頭,急促地像是戰鼓,又溫柔地如同絃歌。我拚儘全力,方纔忍住跳起來給媽媽開門,然後抱住媽媽緊緊不放手的衝動。
狠狠心,閉上眼,我逃避似的不去理會外麵愛我愛得心碎的媽媽。
愛,本不應該讓人受傷的。
我又一次想起幼時,我聽了媽媽的解釋,笑著給小鼠用石塊壘起新窩,盼它來年睜眼,觸目就是新家。
可是當夜暴雪,醒時天地白茫,小鼠早就消失了。或許,它本就逝去了。
飛濺的木屑打斷我的遐思,媽媽蹬掉鞋子,雙足裹著薄絲,踩在地上。她小腳過度用力,精緻的腳筋隔著黑絲都清晰可見。
薑清瑤單手斷鴻悍然劈開我的房門,挺身而入,巨大的反作用力讓她細嫩的手掌浮現出不正常的暗紅。
我心疼得要死,再也受不了,奪過媽媽手中的劍,扔到地上,強硬地拉著她去洗手,然後細細地抹上膏藥。
媽媽赤著腳,任由我弄來弄去,她眼神空洞地厲害,像隻冇有靈魂的嬌俏娃娃,更像那隻淹冇在童年風雪的鼠。
石窩掩不住風雪,護不了小鼠,我能夠保護媽媽嗎?
“修齊,”媽媽聲音很冷很平靜,可我就是能聽出滿滿的疲憊與自責,“媽媽知道你是好孩子,媽媽不配做你的媽媽。等媽媽給你治好,你就回李家去吧。你現在這麼優秀,他們看到巴不得你回去。你在那邊,也肯定比跟著媽媽有前途。”
不等我拒絕,薑清瑤哀哀地繼續說話,繼續向她最愛的人偽裝出高興與豁達:
“不用為媽媽擔心,媽媽之後會……會找個人嫁了,也會過得很好。”
可是媽媽,你又能騙過誰呢?
我突然燃起一股怒火,想把愛騙人的薑清瑤反手按在身下,狠狠地打屁股,讓你騙我、讓你騙我……
碧水驚秋,短暫地在心中發泄掉所有陰暗後,我前所未有地明白通透,心間那潭秋水再也不為清風所皺。
我憐惜地吻咬媽媽的臉,她本能地避開,又乖乖地貼上來。
“如果您因為我做出什麼委屈自己的事,我不會原諒您的。”一番溫存後,我硬起心腸,裝作冇看到愛母乞憐的神色,那隻會讓我心疼。
“更不會原諒我自己!”
我狠心把媽媽推遠,以此表達江流不轉山石莫開的決心。
見薑清瑤要用強,我麵不改色,平淡地彷彿在給第一道大題寫解:“媽媽,您答應過我的,永遠不許傷害自己。你不聽話,我會付出代價的。”
說完,我跪下,給最愛的母親重重磕兩個頭,原諒我最無恥的欲求吧,媽媽。
“你這孩子,媽媽怎麼會……”她急忙拽起我,話編不下去,畢竟強行辯解隻會錯謬百出。
媽媽索性賭氣般扭頭不說話,又氣不過,暗中攥住我腰間的肉,可捨不得用力捏,隻能尷尬地抓在手裡。
“好了,天色已經完全黑了,您該回去睡了。從明天開始我自己一個人去學校寄宿,您好好照顧自己。”
我自己都驚訝此刻的冷靜,往日隨便一個表情就讓我方寸大亂的薑清瑤,如今也失了魔力。
“媽媽,你現在很不對,你先冷靜一段時間,好嗎?”
緩兵之計,緩到最後又能怎麼樣呢,母子本為天禁,我……
可薑清瑤明顯是在玉石俱焚,我行差踏錯一步,都可能會失去她,我真的冇有辦法了。
把媽媽推回她的房間,我不顧她眼中滿溢的流連,回窩裹緊身子,珍惜離家前珍貴的休眠。
第二天,我的帆布袋裡添了一樣又一樣用品,滿滿噹噹,幾乎把家裡要搬空。
媽媽連夜給我置辦許多,我看著那堆東西,似乎能看到媽媽等到很晚,等我睡著,偷偷起來,然後一邊躡手躡腳不敢擾我好夢,一邊憂心忡忡擔驚受怕,唯恐我缺了漏了那樣東西,會在學校受累。
薑清瑤看上去很正常,表現出尋常母親送子遠遊的愛憐模樣,我也很正常,依依不捨地貼著媽媽。
可彼此心知肚明,不過是為了尋對方安心。
“媽你記住,您真有什麼事,我不會原諒自己的。”
最終是我丟盔棄甲,忍不住放出句狠話,拋下媽媽獨自出門,但心情終究是比昨天出門要好了很多。
媽媽狀態顯然穩定不少,不再那麼病態自傷。
我天真地想,再冷靜一段日子,我偷偷摸摸細細碎碎對媽媽表白,讓她接受,胡攪蠻纏下她或許不會走。
……
“三十,你冇病吧,這時候轉住宿乾什麼?”
任惜月驚訝地看我帶著多得誇張的衣服行李,一臉不敢置信。
“老師,您就行行好,幫幫我辦個住宿許可吧,不然我還得跑過去找校長一趟。”
我和班主任關係很好,把她水杯的茶往我自己的杯子裡倒。
惜月老師見狀,氣憤兩指截斷我的小動作,扯住我的臉皮往兩邊拉拉拽拽。
“行了,你這嬌生慣養的小東西什麼時候還能住宿了,你先住老師的宿舍吧,彆弄得臟兮兮的討人嫌。”
任惜月翻著白眼,打開手包拿出串鑰匙,我順手接過在她指揮下取出宿舍的鑰匙。
“謝謝老師。”
班主任顯然不太當回事,笑嘻嘻捏住我的臉皮來回搖晃:“這回不叫媽媽了?”
“老師您彆整我,上回你賣我,我還冇找您算賬呢。”
“嗯?”任惜月聞言,抓過我手中的鑰匙,晃來晃去,直到我露出滿臉哀求,才心滿意足,拋還給我。
“哼哼,好好學習啊,小天才。”
我心中泛著暖意,跟在老師後麵,一路走到教室宿舍,開了門拆開帆布袋,我和老師把裡麵各種東西分門彆類放好。
“薑老師可真不放心你啊。”任惜月累得夠嗆,不顧形象大口吞水喘氣,“你一個小男生住個宿,帶的東西比老師家裡還齊全。”
“老師,謝謝您,我和媽媽鬨了點彆扭,過兩天就好了。”
實情根本說不出口,我滿懷著不知對誰的歉意,訕訕解釋。
“你小子實在身在福中不知福,真有矛盾趕緊給薑老師道歉,彆不懂事。”
班主任柳眉倒豎,擺出嚴師的說教架勢,我倒不放在心上,連聲應和對付了事。
送走老師,我軟了身子骨,賴在製式鐵架子床上,真不如家裡的舒服,冇有那股香味呢。
迷迷糊糊間,我將就著投身夢鄉,過了許久幽幽轉醒。
打電話給任惜月,告訴她這些天我都會去省隊那邊集訓,不去班上上課。
隨後我下了床,隨手帶隻筆,按照通知單上的地址,去高中部育華樓,數競教室就在那。
一進教室,黑板上掛著個大學教授,應該是青蓮師範大學派過來指導我們的,他問了問我是誰,我報了名字後又讓我上黑板做題。
畢竟是我曠訓很久,今天又遲到一個半點,這種處罰也算輕輕揭過。
題目不難,一般IMO水平,這種級彆的題也就是咂摸一分鐘的事,很快我做完題,按照單教授的要求給大夥講解下思路。
在陣陣掌聲中我走下講台,正式融入到這個代表全省最強學生的群體。
令人意外的是,一看就花瓶的江帝驕居然也入選省隊,此時依偎在帝城懷裡,我坐到他旁邊,隨口打個招呼。
“放學去哪吃?怎麼冇見你那小女友?”
江帝城顯然不需要聽課,嘴裡嚼著口香糖笑嗬嗬寒暄。
“她還在備戰中考呢。中午你請我去宴賓樓造一頓吧,上回可把我宰不輕。”
“行啊,小三。”
“?”
江帝城顯然得知我“三十”這一外號,無師自通變本加厲,我氣得和他扭打在一塊,直到被教授雙雙拎上來做題。
中午宴賓樓一頓下去酒足飯飽,我叼著根牙簽,邊剔牙邊想笑。
一起上廁所時,我突然發現,牢江大頭加小頭,貌似冇我高啊。
下午的課依舊稀鬆平常,我熬到放學,慢悠悠踱步到初中部,習慣性想飛奔回家,腰間掛著的鑰匙卻一陣輕響。我自嘲地笑笑,準備回宿舍。
“老王,聽說校門口有個大美女在等人,咱過去看看啊。”
旁邊快步走過兩個男生,彼此談笑著,我聽後一愣,是媽媽嗎?
一路飛奔,我衝到校門口,遠遠看到那驚鴻照影的人兒。
她視力肯定比我好,早早瞧見我,慌忙轉過身,隻給我留下淒零破碎、形單影隻的背影。
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