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長街走
月考很快結束,我的心卻越發煩躁。
當然不是因為成績而擔憂,坦白說這次月考絕對難度應該是有史以來最高的,但我這次不用維持人設控排名,做起來輕鬆愉快。
以前每做一題都要仔細算計這題誰誰誰可能扣分,據此斟酌著答題,還要根據所有科目難易分佈統籌規劃得分,這思考量能拉爆不少做量化的數學人。
這次嘛,嘿嘿,除了語文其餘科目都隻用了不到一半時間。
特彆是數學,一個時辰的考試時間,花了十幾分鐘就做完交卷。
我正打算拍拍屁股走人,結果被在考場外巡監的老師人贓俱獲。
他捏著我的答卷看了又看,最後憋出來一句:“你特麼是偷了月考答案了吧。”
“冇啊老師,我為人憨厚正直,怎麼會做偷雞摸狗的事?再說了,一百五十分不解而獲之,一百五十分於我何加焉。”
“嘶……”男老師臉部糾成一團,沉吟半天,把我拽到隔壁候考室。
“來,做。我看著你做。”他不知從哪掏出來一張數學試卷,還是隔壁市的質量檢測。
我直接翻到最後一題,一道經典二次函數求參範圍,一分鐘寫完。
“行了吧老師,我真冇偷答案,相信這一點您也能看出來。我還急著回家幫我媽做家務呢,老師您抬抬手放我回去吧。”
“你哪班的?”
“初三一班。”
“我回頭和你班主任說說,你不用中考了,直接來高中部競賽班怎麼樣?我估計你從現在好好準備,高一就有希望進省隊拿牌子。”
那老師說到省隊、牌子,兩眼放光,和我看到媽媽一樣,想來他是在數競這塊淵藪不淺。
“不了吧老師,揠苗助長不太好。”
我當然不可能答應,我水平至少Cmo滿分,傻子才花時間去集訓。
打個哈哈晃走老師,我跑到校門口,回憶一幀一幀閃過,眉頭糾結得和此刻考場內抓耳撓腮的同學一般無二。
這幾天來媽媽,有點,哎……
本來以為那天媽媽和盛阿姨一起來接我們放學隻是湊巧,卻不曾想,薑清瑤把送我上下學當做鐵律,以至超越自己的生活。
上學還好,放學時她在門口,我明顯感覺到她等待時的焦灼,隻有見到我纔會和緩,彷彿唯我這捧清泉才能灌溉她不安的心田。
她很怕,很怕她一旦放手,我就會再度遇險。
媽媽愛我,對我無比關心,我自然高興,我甚至願意自我陷入薑清瑤以愛為名的囚籠,隻為她心安。
可是這份深重甚至病態的牽掛讓她憔悴,乃至枯萎。
“媽,這邊!”
遠遠看到那時常入夢的身影,三尺青鋒在手中漾出劍影,彷彿間下一刻就要出鞘含光,她此刻同那當季瑟瑟,一步一步走出了秋色蕭殺。
我的薑清瑤,應該是四季心花常開不敗、顰笑嫣然福澤世間的,如今這麼就成了這樣,好似百尺危樓,看起來高不可攀,卻每每寒來暑往滿是風吹呢。
我跑過去牽住媽媽的手,那一刻她的心房洞開,我近乎於窺心般感知她的喜怒哀懼,唯情緒最能sharen,這樣不行。
“修齊今天這麼早就出來了?逃學了嗎?”
媽媽看見疑似逃學的我,表麵上裝作惱怒有加,但實在冇半點威脅。
“媽~我逃學乾嘛,今天考試我提前交捲了,本來打算直接回家,但想到這兩天媽媽都來接我,就不太好回去了。”
“修齊是覺得媽媽來接你影響你了嗎?”
薑清瑤攥緊秀拳,玉指纖纖,看起來好涼。
“怎麼會呢,媽媽能來接我我覺得很幸福呀,就是現在可是還有半個多小時才放學呢,媽媽這麼早就來,不會影響您的工作嗎?”
媽媽應該是開了一個女子健身班,我偶爾會去看看,學員可真不少,有些還有頭有臉的。
“不會不會,媽媽想好了,以後修齊上學放學媽媽都和你一起。正好媽媽以前也冇去過學校,也來見見世麵。”
她說得輕鬆,可是顫動的眼神複雜的臉色,連清歡都騙不了。
“不好,我不能太麻煩……”剛想推辭,隻是話語未竟,麵前的愛母一貫清貴出塵的冰顏頓時挎在一起,眼睛眨著不安,嘴角牽著委屈,我看了心揪,慌忙改口,“媽,以後再說吧。那個明天您有空不,學校開運動會可以讓家長來觀禮,您來看的話我一定好好發揮,嘻嘻。”
“嗯,兒子是最棒的。”
說到運動會就來氣,本來我報了百米千米和跳遠,附中運動會體育生禁止參加,我和一群訓練粗糙的同學比賽,殺雞一樣。
結果祝清歡打了小報告,任惜月風風火火殺進來,奪走我的報名錶,刪去我名字打入冷宮,揚言大傷初愈不宜多動,還說要給我安排個賽場廣播的活乾乾。
我身子骨閒置這麼久,都特麼要生鏽了,好好運動會不給參加讓我去聲色犬馬以音侍人?
實在拗不動,我隻能報象棋和圍棋兩項,準備狠狠泄憤。
來吧,我的沙包們。
回到家,難得空閒,我以賽前準備為由拉著薑清瑤陪我下圍棋。
好久冇摸黑白子了,難免手生,一時間定式死活做得有些走形。不過也好,降低些水平媽媽也玩得開心。
薑清瑤是我見過棋品最好的,不賴不求,從不要我讓子。
當初她教我圍棋,雙手分執黑白,說做人如子,當居黑守白,行事如棋,應張弛合度。
可我現在怎麼好像,是在居白守黑啊,扯遠了……
我的水平冇兩年就超過她,在圍棋上的師徒身份顛倒,媽媽倒也怡然自得,時常不恥下問,共我討論一張又一張譜。
還要到什麼時候,在生活中才能像在棋中一樣,讓我為媽媽支起一片天呢。
競賽……那個男老師的提議讓我有些心動。
“粘。媽媽贏了哦。”
媽媽行棋清冷,穩穩收掉官子,先下一局,落子噠噠,讓我回神。
“您厲害,又漲棋了,我看有職業水平了。”
我笑著恭維,卻遭來一記白眼。
“我知道是你太久冇下了,認真點啊,彆太輕敵好好準備。”
“嗯嗯,再來一盤?”
下麵三局手談,我冇給清瑤機會,可巧棋感恢複差不多,腦子也靈,全是中盤勝。
“好了好了,修齊真棒,媽媽完全不是你的對手了,早點睡吧。”媽媽手底盤著棋盒,棋盒木色淡黃,更襯著她白皙,臉上沾著寵溺的笑,“當然,無論什麼名次,在媽媽眼裡你都是最好的。”
“嗯,晚安。”
有可能輸嗎?還真有可能……
附中學生的下棋水平一年不如一年,象棋還好說,贏得快,我這邊的計時鐘走不了五分鐘就了事。圍棋局時長,下得我快睡著了。
棋類是初高中一起比賽的,清歡運氣不錯,冇和我分到一個半區,倒是姐姐,以前也冇說過,居然報了圍棋。
我趁著對手長考的時候走出去巡場,清寒姐水平說得過去,差不多有業四了,對麵那個應該是圍棋社社長,棋力比姐姐高些。
觀棋不語,隻見清寒姐劣勢不頹,一片混戰長捉中斷了對手大龍,看得我心中為她喝彩。
很快兩邊賽事到了終局,象棋先開,清歡一路披荊斬棘,也走到決賽。
眼前的美少女麵色沉著,目光堅毅不屈,決絕中帶著濃濃貞烈,彷彿這不是在下棋,是我在對她不軌。
隻是棋勢水火變幻迅速,很快我大子過江,磨刀霍霍,隻是清歡臉色越發難看,小臉蛋揪到一起,眼盯著棋盤,像是在冒火,也像是在流淚。
點了點了,我心再硬也捨不得把她下哭,手底下走軟幾招,裝作不經意輸了對局。
老子還有圍棋呢。
呃……
對麵坐著的清寒姐,冷冷目色,又帶著一絲嘲弄。
我放走清歡,自然不會厚此薄彼,實際上,我欠姐姐的已經還不清了。
乾脆利落走了百來回,我投子認負。姐姐神色莫名,彼此間親親疏疏,或許隻是我的私心作怪。
“薑姨,您好。”
顧清寒起身,秀氣逼人,即使在媽媽盛顏天養的壓製下也保留不少光彩。
今天的媽媽還是那身經典皮膚,隻是道袍下玲瓏渾成的嬌軀,百看不厭。
輸了比賽回家,其實我和媽媽都不在意這些,今天讓媽媽來,是我千迴百轉的思量。
“修齊就知道討女同學歡心,讓著她們都不讓我一點,媽媽吃醋了。”
薑清瑤嘻嘻哈哈開著玩笑,她的風格多變,總是找不到對我合適的態度。其實隻要是她,什麼都可以的。
“媽,我最在意您啊,所以在您對麵總是全力以赴嘛,”我胡口瞎話,倒也算不得假,隻是重點藏在後麵,終於亮劍,“媽媽陪我逛逛唄。”
“好。”
我帶著媽媽,帶著她去那我流血的小巷。
故舊街道入眼,一切都冇變,甚至我滴下的血液彷彿冇乾,還在媽媽心裡流淌。
她的手越來越緊。
“修齊,你……”
我摟她入懷,憂色占著媽媽的眉眼,恍若漢白玉中藏胭脂,看一眼忍不住要去嗬護一生。
“媽媽,還記得這裡嗎?就是這裡,我和清歡被媽媽救下。”我緊緊貼著薑清瑤,不給媽媽害怕的空隙,“媽媽不知道吧,那天的媽媽在我眼裡和神仙一樣,踏雲下凡,仗劍而行,雖然過程有些顛簸,但是我們都很好,不是嗎?”
我頓了頓,一番話在心腸中盪漾日久,於今出口:“媽媽,我知道這些天您一直很擔憂。擔憂我的安全,擔憂我會不會想之前那樣遇到危險,擔憂我一個人上下學乃至將來一個人麵對生活,或許,U盤背後的勢力也讓媽媽不安。可是媽媽,我總要長大的,我會學著保護自己,保護媽媽。世界冇那麼安全,可也冇那麼危險,您看這條染血長街,今晚的燈光多溫馨啊。”
街道風起,落葉莎莎,兩道樓居燈火洞明,伴著晚色殘陽,藉著棲霞大路攘攘人煙,古樸而暖熏。
秋風冷冷過,吹拂在身上卻不覺寒。此時此刻,我真的在想,想一直牽著媽媽的手,安靜地走過溫暖的小巷,走向萬家日常的燈火。
就這樣,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