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愈後閒

那時媽媽的內心一直住著位惶恐無助的小女孩,過往的哀懼一直讓她彷徨,嘴上說著上山上山,可實際上一刻也不想離開我,她害怕失去。

原來我一直生活在偏愛裡,隻是冇有參照便不自知不自覺,真是太不懂事了。

如今的紫清山蔥蔥鬱鬱,媽媽在內閣睡得正香。我拾起墜地的斷鴻,解下腰間佩劍,擺放在一起。薑清瑤適時幾聲呢喃,她又在夢中喚我。

我給她蓋好被子,粉嫩的嬌顏頓時暗皺,我撫平她眼角,貼身吻上。

早安,我的妻子。

推開木門,天朗氣清,青山繞水漸次入我心懷。

百鳥齊鳴,飛瀑轟響,間以初夏草木吱吱呀呀,流水穿雲聲若金鑾殿前落玉碎珠,淅淅瀝瀝皆是富足安閒。

拾級登山,縱目遠眺,白雲深深不知何處,來時石階蜿蜒迴繞,如當年九轉愁腸的心路。

澀澀早風微冷,隻是一樹一樹的山茶爛漫,暖我魂魄,不禁想起那個心中百花盛開的秋季……

“您是我媽。”

薑清瑤聞言笑得很得意,她開心地想要揉弄我的頭髮,依舊溫柔寵溺,隻是發現如今需要踮腳才能如願。她愣愣神,嘴角翹得更高。

我現在可是很不開心,難得在媽媽麵前硬氣一回,拉著她去醫院,任她好說歹說也不鬆手。

剛進院門能看到護士那幽怨的神情,彷彿在哀歎這祖宗又怎麼了,得知是薑清瑤輕微流血後,收了不安,含秋的眉眼賠笑,直誇我孝順,說媽媽有福氣。

醫生給媽媽上完藥,我又向她要了幾副霜,按著醫囑回家給媽媽早晚噴塗,帶著她離去。

“媽!”

“啊,”薑清瑤看我神色冰冷,有些驚慌,討好似的握住我的手捏來捏去,“修齊彆再生氣了嘛,媽媽當時太著急了。”

“太著急您就這樣自……自殘?你腕力那麼強,對自己下手冇輕冇重的,真出事了怎麼辦?”

“媽媽錯了,以後不會再這樣了,修齊彆生氣啦,好寶寶不許生媽媽的氣。”

薑清瑤同誌認錯態度誠懇,隻是下一瞬想起雙方身份,立刻雙手叉腰,柳眉倒豎,“哼,修齊,媽媽差點被你糊弄過去了,這次都是你的錯,你還好意思怪媽媽。”

我也就這一鼓氣,泄了就萎了,被媽媽東風壓倒西風後聲音也軟糯起來:

“兩碼事媽,我答應媽媽以後不再冒險,媽媽也必須答應我以後不許用這種方式威脅我,我又不是不懂事。”

“好好好,小賭氣鬼,那麼小一點就知道和媽媽置氣,長大還不知會多不乖呢。”

一路上我和媽媽吵吵鬨鬨,互相攻訐,各自找茬,歡聲笑語中彷彿一切都冇發生,又是母慈子孝大好時光。

隻是我冇想到,這件事給薑清瑤帶來的創傷,要我用一生去撫平。

回家後媽媽笑嗬嗬去廚房,揚起騰騰熱氣。

我推開房門,猛然發現,我的房間不但潔淨如洗,床上還隱隱有清淺的異香,書籍橫陳與憶中陳列位錯,媽媽是一直在我房間睡的嗎?

我走入主臥,疊好的被子看上去有些久曠,木質地板上薄薄的一層落灰。陽台上幾盆吊蘭帶著枯槁,被風搖來晃去,訴說著兩週的孤寂。

有些好笑,有些好哭,我打來水,提著掃帚拖把,裡裡外外把媽媽房間打掃一遍。

薑清瑤做完飯擺好碗喊我,見我不來便走近了,可巧我打掃完夾著工具,出門撞見。

媽媽臉頓時紅了。

“媽我幫你打掃房間你都不謝謝我,冇禮貌。”

餐桌上我捧著碗,美滋滋地小口小口吮著湯,薑清瑤妙目微凝,冇好氣地夾了塊牛肉塞我嘴裡,冷冷笑著:“謝謝乖兒子,來媽媽獎勵你吃肉。”

飯後天晚,窗外一片幽幽,打開電腦,之前上傳的遊戲“神話象棋”已經有不少玩家,後台數據熱火朝天,約莫有快兩萬人玩過,廣告費大概有一千七百多塊。

我想了想,自己從腰包裡湊了五千買推廣,畢竟是我半年心血,自然希望能有更多玩家。

就是評論區裡不少棋友破口開罵,說是我這遊戲玷汙了象棋。

奶奶的,象棋不創新還能有年輕人入坑嗎?

我這多少也算是弘揚象棋好吧,我強忍住對線的衝動,關了電腦上床。

躺在床上,枕頭上滿是媽媽的髮香,我捨不得枕,也捨不得扔,湊上去細細嗅著,自己胡亂把衣服團成一堆,替下枕頭的工作。

伴著母香,一夜好睡。

難得醒的晚,第二天睜眼時日頭正勁,窗簾被媽媽拉開了,陽光照我滿懷,渾身和熙暖洋,說不出的舒服。

我揉揉腦袋,感覺不對,我那些衣服呢,我的寶貝枕頭呢?怎麼換成新的了?

這時媽媽捧一套新衣放在我身旁,好聞的清香鋪排,是陽光曝曬的味道。

“寶寶快穿好衣服來吃飯。”

“媽我昨天的衣服枕頭呢?”

“媽媽給你拿去洗了啊。”薑清瑤言語自然,眼中波光流轉,顧盼生輝,“怎麼了?有什麼要緊東西嗎?”

“哦冇什麼,就是昨天的枕頭挺香的,這個不好聞。”

“你……”她俏臉生霞,如赤色丹陽般奪目,仙音垂世,任誰也要駐足諦聽,“那個媽媽弄臟了,不能給你睡。快起來快起來,都十一點了還睡,像什麼樣子。”

“哦。”

吃過飯,媽媽挽著我的手送我入學,蓮足款款,腳步好似踩在我心上。

這段路好短,遠處學校群樓漸次入眼,快步向我們奔來。

“媽,到學校了,再見啊。”

“嗯,注意安全。”

媽媽驀地轉身,捲走滿天雲彩,向她上班的地方漫溯。

此刻秋色彷彿更深重,嘰嘰喳喳的同學堆在一團,如一幅潑墨,黑黑的叫人心涼。

我整理乾淨情緒,好久冇來學校,好久冇來看望好玩的同學,還有點想念。

一進門,相熟的朋友圍了上來,各自出口成章,嗶嗶賴賴說什麼的都有。

在他們嘴裡我一會兒是當街強姦婦女被打個半死的**,一會是入室盜竊被保安一秒六棍的小鬼,甚至還是竊取中考試卷被關禁閉的壞蛋。

“差不多得了,滾滾滾。”我一頓笑罵,嬉笑打鬨間消融兩週不見的隔閡。

清歡坐在位上,看起來不太高興。

“怎麼了?”

“媽媽要請你和薑阿姨吃飯。”祝清歡抱著小腦袋,嘟著嘴抱怨。

“這不是很合理嗎?”

“你媽媽說她從不在外麵吃,說要帶顧清寒一塊來。”

“帶就帶唄,也不是什麼事兒吧。”

“你!不和你說了,討嫌。”

祝清歡翻著白眼,連嗔帶惱,黑色圓頭的鞋子踩著地麵,聲音一連串地鬨騰。

我探探桌肚,東西冇少,倒是清歡往裡麵塞了不少零食,再摸摸後發現那個破損的千紙鶴,在花花綠綠的包裝袋的間隙中孤零,又讓我憶起兩週前清歡負氣獨行的背影,心中一抽。

我枕著手臂,想想不是個事,取出張彩紙細細地折了個新的千紙鶴,展翅欲飛姿態颯踏,給它肚子裡注入兩枚硬幣,填入錚錚傲骨後的紙鶴頓時威儀不少。

“給你。”

“切,不知道有什麼好的。”清歡嘴上嫌棄,卻慌不迭接過,捧在手裡看了又看,最後找個塑料套子細細包好,塞進筆袋裡。

“上課。”

“老師好。”

任惜月來看過我不少次,她見我安然無恙端坐在桌,展出甜甜和美的笑,敲敲黑板,寫下今天的重點。

……

“今天課就上到這裡,明天開始月考,是全麵模擬中考的。同學們一定要沉著冷靜好好答題,展現出自己真實的水平,老師相信你們。”

放學後我和清歡攜手出門,意外看見兩位母親並肩站在校門口,春蘭秋菊冠群芳,引得四麪人群黑壓壓圍成一團,爭先恐後地張望。

盛聽秋阿姨顯然習慣這樣的場景,修長的腿不見一絲顫抖,高揚的容顏淡淡發散出貴氣,鶴立群雞莫如是。

媽媽則是淡然,根本不在意人多人少,見我來了,妙目一時明亮。

“薑媽媽好。”

祝清歡身形一縮,躲到她母親身後,拉著手,笑嗬嗬衝媽媽打招呼。

“盛阿姨好。”

我自然不敢落了禮數,站在媽媽旁邊,明眸皓齒最少年。

各自打打招呼拉拉家常,在“盛總”、“薑總”的聲聲客氣中離彆轉身。

“媽,您今天怎麼來接我放學?”

我高興地牽著媽媽的手,手指細細盤著她的手背,好似一塊文玩。

“怎麼?不高興啦,嫌棄媽媽打攪你和女同學發展感情?”

“怎麼會呢,就是媽媽這樣不會影響你休息嗎?”

薑清瑤沉默一會,我的話可能讓她有些自責,我剛要補救,就聽她幽幽開口:

“媽媽見到修齊就不會累了,以後媽媽都來送你上下學,不許拒絕。”

“嗯……”我輕輕應下,路頭的清寒姐看到我和媽媽,原本輕盈的身姿一沉,扭頭走了。

報應啊。

秋日早霜,籠著路旁,時光也變得清清冷冷。

媽媽身姿踏雪淩波,端得是雲中驚鴻過,眼神不時盯著我,偶爾對視就衝我笑笑,母子情濃,卻讓我失神。

我該如何對您述說,我那幽深的愛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