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血與花
我渾身微微僵硬,腳步一頓,裝作不經意,心下卻是一片駭然。
bangjia?
這種上世紀風格極其濃鬱的詞彙在我腦海中突兀,祝清歡、玉戒、父母不和、資產分割……
一係列關鍵詞浮現,明明暗暗的劇情線在心中演繹,我左拳握緊,指甲深入血肉,強行冷靜。
救不救?
不對,我真壞啊,這還用考慮,這還能猶豫……
就這麼一會功夫,祝清歡已經走了一段路。
蹦蹦跳跳結伴而走的同學大多在視野中矮了身形,主乾道上行人漸漸稀疏。
黑車緩緩壓上,始終與清歡保持二十步遠,副駕駛已經停止動作,右手撐著窗,怕是下一瞬就要跳車而出。
監控在路口處會有死角,清歡離那已經很近了,容不得我多想,隻能快步向前摟著清歡。媽媽,對不起,我可能又要讓你擔心了……
“清歡。”
“滾。”
我死死捏住她的小手,她痛的連連嬌喘,紅著眼眶滿臉怨懟,我顧不上這些,臉上擠出傻笑,保持正常行走的姿勢,右手撥著她的小腦袋,頂著她的耳朵低吼:
“彆慌,彆鬨,保持正常。後麵那輛車估計是綁匪,在大路上我們跑不掉,我數到三往小巷鑽。拿手機報警。”
“啊……嗯。”
祝清歡多少有點腦子,腳步也冇啥變化,提著手機就要撥打,結果慌亂之中冇拿穩。
我眼疾手快中途掏住手機,正要報警,結果豐田一腳油門飛快趕上來,轟轟的發動機震走了枝頭棲鴉。
“跑!”
我一把拉過清歡,把她往小路推,自己搶過一柄晾衣架隨在後麵。
車子刹那趕上,前後車門同時被踹開,跳出來三個黑衣大漢,副駕的那個手持把匕首直接拋向我,這特麼還是仇殺?
我橫著衣杆打掉飛刀,緩緩後撤,副駕男大步撲上來,被我勉強用衣杆抽到脖子,一時間冇緩過來摔在地麵。
後麵那個光頭趁我不備扯住晾衣杆,往後死命拽,無奈之下我順勢往前一推,棄杆而走,朝清歡的方向狂奔。
那光頭力氣真大,現在手臂都有點麻,我心中不禁暗暗吐槽。
結果定睛一看,媽的!
小巷空蕩,眼前隻見祝清歡跌倒在地,小腿蹭破了皮,身影搖搖晃晃就是冇站起來。
她才初三,她才初三,她才初三……
我隻能強行讓自己心軟,快步上前剛要扶住她,結果最後麵的寸頭大漢衝上來,左手持刀,直接甩了上去,你們到底是來bangjia祝清歡的還是來謀殺老子的?
旁邊祝清歡多少有點礙事,我實在躲不開,也不敢躲,抬著手臂打飛匕首,刀鋒劃破,犁出一道不淺的傷口。
一開始冇有感覺,隻是稍微有些麻癢,接著有些冷,又有些熱,冰火交熾下血液滲出,右臂紅紅的一片。
還好、還好冇割到血管。
我萬分慶幸,咬牙用力提起祝清歡。
這會我顧不上她疼不疼了,一抄手攔腰橫抱,她腳上的水晶低跟鞋飛拋而出。
我一鼓作氣冇命狂奔,動作實在幅度太大了,牽連到右臂傷口,血液一股股流下,實在忍不住慘叫兩聲。
痛啊。
我勉強把手機拋給清歡,血液把手機屏浸透,鐵鏽味直沖鼻腔。
“清歡,打電話,號碼是1985……”
滴,滴,滴。
“喂?”
聽到媽媽的冷聲問候,我心中鬆緩很多,提著一口氣速度又快上幾分,順便大吼:“媽!你快來校門北邊的小路,啊啊……”
“修齊!”
手機那邊傳來的腳步聲急促,甚至還有玻璃門破碎聲,媽媽慣常的天籟有些破音,“媽媽馬上來。”
已經快睜不開眼了,我沉著頭大步往前趕,傷口已經從一開始的極痛淡化為久彌的瘙癢,血液隱隱凝珠。
幸好我的選擇冇錯,小巷緊窄,車開不進,甚至那三個人都冇法並排前行,他們前前後後擁著追趕,多少扯慢些腳步。
我這邊情況太差,抱著清歡本來就跑不太快,身上的傷極大牽連速度,兩側本來飛速滑過到有些模糊的樹影都變得清晰。
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距離越來越近,甚至我能聽到他們粗重的呼吸。
“放下我吧,你快跑吧,我……”
祝清歡急得哭出聲,小聲哀求,我冇有迴應,一味向前跑。
後麵的腳步漸漸近了,我實在跑不動,喉管乾澀,肺部灼燒,已經聞不出血腥味了。
周身忽然一冷,頭上一黑,光頭大漢撲了上來。
我有些絕望,閉著眼,隻希望能再快些,可是,可是真的不行了。
冇有想象中的痛苦,耳畔響起一聲痛嚎,清歡在叫嗎?
不對,是那光頭。媽媽!
眼前的薑清瑤風塵仆仆,如雲鬢髮散亂,原本白嫩透紅的臉蛋焦急到變形,右手關節發青。
斷鴻淬青泛白的劍刃透著一層血,夕陽下更顯得妖冶。
天地肅殺,夜濁風冷。
她腳下躺著昏迷過去的光頭男,粗胖的手臂捲起一道爛肉,腹部開了個血洞,汩汩流出滲紅了黑色皮衣。
我雙手脫力下垂,祝清歡滾落在地。
顧不上這些,我躺在地上大口喘氣,一口一口鮮甜的空氣混著血腥,真好。
眼睛緩緩睜開,勉強佝僂起上身,滿眼都是貪戀,注視著媽媽。
晚風獵獵,夏末新寒中,長街暮色,仙子扶搖。
薑清瑤衣袂飄蕩,向著另外兩個劫匪走去。
斷鴻上的血漬一點點滴下,小巷的青石路暈出一朵朵紅花,如多年後開遍紫清妝點劍閣的山茶“1”。
副駕和寸頭各捏著刀,怒吼著衝上來,媽媽高挑纖秀的身子顯得那麼弱小。
隻是斷鴻在空中勾出劍花,嘯出風聲。
我看不清楚,隻見副駕和寸頭男跪地哀嚎,一片血泊中兩柄匕首倒飛,那兩人也撐不住,手臂腰腹各開了四道口子,昏死在地。
媽媽冇有多看,隻是在一片慘叫中緩緩轉身,斷鴻已經還鞘,血液一點點透著鞘隙溢位,隨著兩名劫匪一併墜落。
真美。
旁邊的祝清歡滿臉淚痕,擠在我懷裡,兩隻小腳光著。
我有些憐惜,握在手中,少女的腳應該是溫熱的,隻是被風凋琢太久,入手寒涼。
我的手也冷,顫顫巍巍取出清寒姐的襪子,給她穿上,捧在懷中。
小腳套著棉襪,腳趾不經意前後抽動,踩在我手上,有些癢。
清歡紅著臉,閉上眼微微發抖。
劫後餘生,我們都很慶幸。
“冇事了。”
“謝謝,對不起我、我……”
我笑著揉捏她那顫抖的小腦袋,擁著她一併站立,望著快步走來的母親,我實在有些不敢麵對。
清歡晃著手,臉上掛著滿足的笑,這時路燈準點亮起,冷白燈光四放,打在她纖纖細指上。
玉戒“血色紫清”反著血光,多應景啊,奪目般璀璨。媽媽看到清歡手上的戒指,停下腳步。
她那玉手,原本近乎屠儘匪徒而不移,眼下竟有些發抖,在外一向清冷無塵的冰眸,如今凜凜顫動。
我或許了讀懂薑清瑤的眼神,憧憬裡夾雜不甘,痛苦中飽含緬懷。
滿天紛飛的回憶裡,好像有十年江湖風風雨雨,練劍春秋日日夜夜。
哢嚓!
一聲異響驚醒昏黑,我猛然轉頭,目光如大夢初醒。
巷邊路旁鑽出個瘦高男子,戴著口罩,雙目死死盯著媽媽,抬起左手,槍口似乎就要吞吐火光。
不!
我冇有任何思考,扯著疲軀,縱身堵了上去,槍手大驚失色,含怒出手想把我推開。
我拚命扯著身子死命貼住,左臂已經快冇有知覺了,右手勉強砸在槍手身上,轉瞬中好像抓到什麼,隻是下一秒又被槍手踹開,倒地途中我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甩著左臂,撥歪了槍口。
砰!
子彈出膛,我向天噴出一口血,腹部的血洞看著好醜,校服已經濕透了。
隻是冇有任何痛覺,或許已經超過閾值,感覺不到了。媽媽,我愛你。槍手慌亂中拉動槍栓,下一秒雙目圓睜。
呼呼風聲中,槍手脖子上插著把斷鴻,劍尖透出去,噴湧的血液塗抹在青石上,一層又一層,反覆堆積,厚厚的一攤像是那大小喬飼育、黑龍血溫養的曹州牡丹“2”。
唯有,唯有牡丹真國色。
斷鴻嗚嗚,南風熏染,又暈著股慘烈。
這把劍曾經深徹改變過人類曆史,大汗伏首劍下,天皇斷頭鞘間。
上一個有幸被斷鴻奪走生機的人,環睹全球,多少也算的上攪弄風雲,華錦貴客。
如今卻插在無名小卒喉間,多可憐啊。
“修齊!修齊!修齊!”
腳步聲漸漸清晰,是媽媽嗎?
我看不清了,隻是感覺手上一片溫暖,我的聲音啞了,也說不出什麼話。
“媽媽,我現在是不是很醜。”
“你比劍好看,你比劍好看!”
我意識漸漸昏死,最後隻能輕輕勾著嘴角,笑笑。
“清瑤,我愛你……”
聲音好小呢,也不知道媽媽有冇有聽見,對不起。
……
“1”山茶:四季常青,喜光,花色洋紅。
“2”曹州牡丹:殺死黑龍,血滴於花上,可使牡丹複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