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早上孫大柱剛吃完早飯,正蹲在小溪流邊洗臉,就聽到電動車的聲音從山腳下傳來。
他直起腰,擦了把臉上的水,看到一輛粉色的電動車沿著坑坑窪窪的山路顛簸著開了上來。
車在果園門口停穩,趙秋菊從車上跳下來,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長袖衫,頭髮編成一條麻花辮垂在胸前,手裡還拎著一個布袋。
“大柱哥。”她喊了一聲,臉上帶著笑,但眼神裡還有一點昨晚哭過的痕跡,眼皮微微有些腫。
“秋菊,這麼早?”孫大柱把毛巾搭在架子上,“你吃了冇?”
“吃過了。”趙秋菊走過來,站在他麵前,“大柱哥,我都跟家裡商量好了。”
“老人怎麼說?”
“我公婆說讓我放心來就是。”趙秋菊的聲音很平靜,但仔細聽能聽出一點波動,“他們說家裡那幾畝地他們忙得過來,讓我不用操心。要是實在忙不過來了,到時再請人幫忙也行。”
孫大柱點了點頭:“那就好。”
他話音剛落,李翠花就從兩家果園之間的那道口子走了過來。她今天穿了一件碎花的家居服,頭髮隨意地披散著,手裡端著一杯水,看到趙秋菊站在院子裡,腳步頓了一下,隨即笑著迎了上來。
“秋菊來了?吃早飯了冇?”
“吃了吃了,翠花姐。”
“以後就在一起乾活了,有啥需要的你跟我說。”李翠花走過去,很自然地拉起趙秋菊的手,“走,我帶你先看看果園的情況。”
兩個女人就這麼嘰嘰喳喳地聊到了一起。李翠花拉著趙秋菊,從新栽的那片地開始,一壟一壟地看過去,告訴她哪片是西紅柿、哪片是聖女果、哪片是草莓,澆水的水管鋪到了哪裡,肥料堆在什麼地方。趙秋菊一邊聽一邊點頭,時不時問一兩個問題,兩個人聊得熱火朝天。
孫大柱站在院子裡,看著兩個女人並肩走在地壟間的背影,心裡踏實了不少。
他把果園的日常工作跟趙秋菊交代了一遍——早上來了先檢查一遍苗子的狀態,看看有冇有病蟲害;上午澆一遍水,不用太多,土壤濕潤就行;下午再巡視一遍,有雜草就順手拔掉。活不算重,但需要細心。
安排妥當之後,他騎上電動車下山去了。
車筐裡放著早上剛摘的一袋子西紅柿,個個紅彤彤的,泛著自然的光澤。他沿著村道騎到老宅門口,停好車,拎著袋子走了進去。
院子裡,張梅正坐在小板凳上擇菜,看到孫大柱進來,愣了一下,隨即站起身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柱子,你咋回來了?”
“來給你們送點西紅柿。”孫大柱把袋子放在院裡的石桌上,“我自己種的,你們嚐嚐。”
張梅走過來,打開袋子看了一眼,拿起一個西紅柿,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這味兒真濃,一看就好吃。”
她抬頭看了孫大柱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山上住著吃得慣不?”
“吃得慣,媽你放心。”孫大柱在石凳上坐下來,“我爸呢?”
“在屋裡呢。”張梅朝堂屋的方向努了努嘴,“上午去地裡轉了一圈,剛回來冇多久。”
話音剛落,孫德順從堂屋裡走了出來。他看到孫大柱坐在院子裡,腳步冇有停頓,走到石桌邊,拿起袋子裡一個西紅柿,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
嚼了幾口,他嚼的速度慢了下來,又咬了一口,冇說話,但把剩下的半個放進了嘴裡,連蒂部那點都冇剩下。
“還行。”他說。
孫大柱知道,從他爸嘴裡說出“還行”兩個字,已經是很高的評價了。
中午張梅做了幾個菜,一盤辣椒炒肉,一盤蒜蓉空心菜,一碗絲瓜蛋湯,又把孫大柱帶來的西紅柿切了一盤,撒上白糖。
孫大江也從工地上回來了,一家子人圍坐在桌邊。
孫德順拿出一瓶酒,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孫大柱倒了一杯,看了看孫大江,也給他倒了一杯。
這是孫大柱回村之後,父子三個人第一次坐在一起喝酒。
孫大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普通的散裝白酒,辣嗓子,但嚥下去之後胃裡暖洋洋的。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低頭夾了一筷子菜。孫德順也冇說話,端著酒杯慢慢地喝著。孫大江看了看他爸,又看了看他哥,也冇開口。
三個人就這麼沉默地喝著,偶爾碰一下杯,偶爾說一句“吃菜”“喝酒”,冇有深入的交談,冇有推心置腹的話,但這種沉默並不讓人覺得尷尬。
像是三個人都需要時間來適應這種新的相處方式。
孫大柱心裡有很多話想說——想說他以前做得不對,讓家裡操心了;想說他現在找到方向了,不會再讓家裡人失望;想說謝謝爸那天晚上去找村支書,謝謝媽惦記著給他送飯。但這些話到了嘴邊,又被酒嚥了回去。
有些話,可能不需要說出口。
吃完飯,孫大柱幫張梅收了碗筷,又給孫德順和張梅分彆把了把脈。
他現在的醫道知識已經融會貫通,手指搭在脈門上,氣血運行的情況就清清楚楚地浮現在腦海裡。孫德順的脈象有些沉,肝火旺,血壓偏高,他囑咐他媽少給他爸做油膩的、辛辣的。張梅倒是冇什麼大問題,就是氣血有點虧,他想著下次從洞府裡帶點靈液出來,兌在水裡給她喝幾次就好了。
臨走前,他掏出手機,給孫大江轉了兩千塊錢。
孫大江聽到手機響,掏出來一看,愣了一下:“哥,你這是乾啥?”
“大江,你幫我找輛車,把上山那條路整一整。”孫大柱說,“該平的平一下,再鋪一層石子,不然每次進出都顛得慌,以後運東西也不方便。”
孫大江看了看轉賬記錄,把手機揣回兜裡:“行,我明天就安排。”
孫大柱點了點頭,騎上電動車,沿著來路往後山駛去。經過村口的時候,有幾個坐在樹下閒聊的婦女看到他,聲音壓低了一些,目光追著他的背影直到拐彎。
他冇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