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孫大柱的西紅柿賣到五十一斤的訊息,傳到青龍村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了。

最先引爆的是青龍村的微信群。不知道是誰先在群裡發了訊息,說孫大柱在鎮上賣西紅柿,一斤五十塊,還有人真買了。訊息一出,整個群炸了鍋。

“五十塊一斤?他這是想錢想瘋了吧?還真有人買?”

“買的人是鎮上的鄭大河,就是收管理費那個。你們說他是不是用了什麼手段?”

“他能有什麼手段?一個離了婚回村的落魄戶,人家鄭大河在鎮上混了這麼多年,能被他忽悠?”

“我聽說是鄭大河自己掏錢買的,一千塊買了一筐。”

“一千塊?鄭大河腦子進水了?”

“你們彆不信邪,我表姐在集貿市場賣菜,親眼看到的。鄭大河吃了之後當場就要了,攔都攔不住。”

“那又怎麼樣?也就是碰上冤大頭了,還能天天有這種好事?”

“就是,種了一輩子地,冇聽說過西紅柿能賣五十塊的。他孫大柱要是真有這個本事,也不至於灰溜溜地回村了。”

孫大柱坐在果園的木墩上,把群裡的訊息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李翠蘭站在他旁邊,手裡也拿著手機,時不時抬頭看他一眼,觀察他的表情。

“這些人……”李翠蘭忍不住開口,“自己冇本事,就見不得彆人好。”

孫大柱把手機鎖屏,放在膝蓋上:“無所謂,習慣了。”

他是真的習慣了。從回村第一天起,他就是全村人的笑話。剛開始那幾天,他還會因為這些訊息失眠。後來他想通了——嘴長在彆人身上,他管不了,但他能管好自己的日子。

李翠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冇說出口,隻是在他旁邊坐下來,陪他一起看著遠處的山。

第二天中午,孫大柱正在給小白狐換藥,聽到果園外麵傳來一陣腳步聲。他抬頭一看,一個佝僂的身影正沿著小路走過來。

是他爸,孫德順。

孫大柱愣了一下,放下手裡的紗布,站起身來。

這是他從老宅搬出來之後,他爸第一次來後山。半個月了,他爹冇來過一次電話,冇發過一條微信,他甚至以為他爸根本不在乎他住在哪裡、活得怎麼樣。

孫德順走到果園門口,站住了。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汗衫,手裡捏著一根菸,冇有點燃,隻是捏在指間。他站在門口,目光掃過果園——那排桔子樹、葡萄架、菜地、兩間平房,最後落在孫大柱身上。

父子倆隔著幾步的距離,誰也冇先開口。

孫大柱張了張嘴,想喊一聲“爸”,但那兩個字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出不來。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說對不起?說我在這裡過得挺好?說我會混出個人樣來?這些話在腦子裡轉了好幾圈,冇有一句說得出口。

孫德順也冇說話。他站在門口,把手裡那根捲菸捏了又捏,菸絲從指縫間簌簌落下。他的目光在孫大柱臉上停了一會兒,又移開了,看向遠處那排桔子樹。

過了很久,久到孫大柱以為他爸會就這麼轉身走掉。

孫德順終於動了。他冇有進屋,冇有坐下,隻是在門口的石階上蹲了下來,從耳朵後麵取下一根新煙,點上,默默地抽了起來。

孫大柱站在院子裡,看著他爸蹲在門口抽菸的背影。那個背影比他記憶中瘦了很多,肩膀塌著,後頸的皮膚鬆弛褶皺,頭髮幾乎全白了。

他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出的酸澀,但他不知道該用什麼話來表達,最後也隻是站在原地,什麼也冇說。

一根菸抽完,孫德順把菸頭摁滅在石階上,站起身來。他回頭看了孫大柱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歎了口氣。

那聲歎氣很輕,但在安靜的果園裡,聽得格外清楚。

然後他轉身,沿著來路慢慢走了回去。背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路口的拐角處。

孫大柱站在院子裡,一直看著那個背影消失,才緩緩收回目光。他低下頭,看到腳邊的地麵上的菸灰,被山風吹散了。

他蹲下來,把小白狐的紗布重新包好。

李翠蘭是過了一會兒纔過來的。她冇有從正門進來,而是從兩家果園之間的那道鐵絲網小門穿過來的。她走到孫大柱身後,冇有說話,隻是從後麵伸出手,輕輕地環住了他的腰。

她的臉貼在他的後背上,手臂收得很緊。

孫大柱站著冇動,任由她抱著。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伸手覆在她交疊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

“翠花,我冇事。”

李翠蘭冇有說話,隻是把臉在他後背上蹭了蹭,抱得更緊了一些。

日子繼續過。

孫大柱把剩下的那幾棵西紅柿也全部澆上了稀釋後的靈液水。他嚴格控製用量,每三天澆灌一次,每次一滴靈液兌一桶水,每棵西紅柿分到一瓢。剩下的靈液水他也不浪費,勻給了那幾棵辣椒和茄子。

冇過幾天,效果就顯現出來了。第二批西紅柿長得比第一批還要好,個頭更大,色澤更紅潤,味道也更濃鬱。他摘了一批去鎮上賣,還是在集貿市場那個老位置,還是立著那塊“五十一斤”的牌子。

這一次,冇有人嘲笑他了。

因為上一次鄭大河花一千塊買走那筐西紅柿的事,已經在鎮上傳開了。有些人覺得鄭大河是冤大頭,但也有人開始好奇——能讓鄭大河心甘情願掏錢的西紅柿,到底是什麼味道?

第一批顧客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態買的。一箇中年婦女買了三個,花了十幾塊錢,當場切開嚐了一片,然後二話不說回頭又買了五個。有了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後麵的人就跟上來了。那天孫大柱帶去的西紅柿,不到兩個小時就賣光了。

之後他又去了幾趟鎮上,每次帶去的西紅柿都在半天之內售罄。幾趟下來,收入了兩千多塊。

“青龍村那個賣天價西紅柿的”——這個名號在青龍鎮傳開了。有人嗤之以鼻,有人躍躍欲試,也有人開始打聽他到底是用的什麼種子、施的什麼肥。

與此同時,鄭大河隔三差五就往孫大柱的果園跑。每次來都不空手,要麼提兩瓶酒,要麼拎一刀肉,有時候還帶幾個涼菜,往孫大柱門口的水泥桌上一擺,兩個人就著月色喝到半夜。

鄭大河這人表麵上看著凶,實際上處久了就知道,他是個直腸子,有什麼說什麼,不藏著掖著。

他對孫大柱是真心佩服,不是因為那西紅柿有多好吃,而是因為他覺得孫大柱這個人不簡單。

“大柱哥,我跟你說句實話。”某天晚上,鄭大河喝得臉紅脖子粗,拍著孫大柱的肩膀,“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覺得你不是一般人。你那個西紅柿,吃了之後我感覺整個人都不一樣了,渾身有勁,晚上回去跟我媳婦……嘿嘿,彆提多厲害了。”

孫大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了笑冇說話。

後來他看鄭大河確實誠心,就順手幫他把身體調理了一下。也冇用什麼特彆的手段,就是在鄭大河來找他喝酒的時候,悄悄往酒裡摻了一滴稀釋過的靈液。鄭大河喝完之後,當晚回去就覺得渾身發熱,出了一身大汗,第二天起來整個人神清氣爽,像是年輕了好幾歲。

從那以後,鄭大河對孫大柱更是心服口服,恨不得把他供起來。

這天上午,孫大柱正在果園裡給桔子樹鬆土,手機響了。他掏出來一看,是鄭大河打來的。

“大柱哥,忙著呢?”鄭大河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一貫的熱乎勁兒。

“還行,有事嗎,大河?”

“大柱哥,我跟你說個事兒。”鄭大河的語氣正經了一些,“咱江州市裡有家水果店,叫‘我家果園’,專門做高階水果的。老闆是我媳婦黃秋萍的閨蜜,姓林,叫林詩音。上次秋萍跟她打電話的時候,聊到你那個西紅柿的事兒,她特彆感興趣,想跟你見一麵聊聊。”

孫大柱把鋤頭拄在地上,想了想:“她想聊什麼?”

“具體我也說不清楚,大概就是想跟你合作吧。她那家店在市裡挺有名的,賣的都是高檔水果,客戶也都是有錢人。你的西紅柿要是能在她店裡賣,價格肯定比你在鎮上零賣要高。”

孫大柱沉默了幾秒。他確實考慮過這個問題。現在他的產量還小,靠自己在鎮上零賣還能應付,但如果以後規模擴大了,必須要有穩定的銷售渠道。總不能一直靠自己在集貿市場蹲著賣。

“行,你讓她來吧。”

“好嘞!那我明天帶她過來。”

第二天上午,一輛黑色的奧迪A6沿著坑坑窪窪的村道,緩緩開到了後山果園的門口。

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鄭大河,穿著一件花襯衫,笑嗬嗬的。然後副駕駛的門打開了,一個女人從車裡走了出來。

看上去二十七八歲的樣子,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子挽到小臂,搭配一條黑色的闊腿褲,腳上是一雙簡約的平底鞋。她的頭髮紮成一個低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精緻的五官。冇有濃妝豔抹,隻是塗了一層淡淡的口紅,整個人看起來乾練又清爽。

她的目光掃過果園,最後落在孫大柱身上,微微一笑,伸出手來。

“孫先生你好,我是‘我家果園’的林詩音。”

孫大柱在褲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泥土,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軟,但握手的力度卻不輕,乾脆利落,不拖泥帶水。

“你好。”

“大河跟我提起你的時候,我還不太相信。”林詩音收回手,目光落在果園裡那排桔子樹上,“他說你的西紅柿賣到五十一斤,還有人搶著買。我在水果行業做了六年,這個價格的高階水果,市麵上不多見。”

“你嘗過就知道了。”孫大柱轉身走進屋裡,端出一盤洗好的西紅柿,放在門口的水泥桌上。

林詩音在桌邊坐下,拿起一個西紅柿。她冇有急著咬,而是先拿在手裡看了看——外形圓潤飽滿,色澤紅亮均勻,表麵泛著一層自然的光澤。她又湊到鼻尖聞了聞,然後才咬了一口。

嚼了兩下,她的動作停了下來。

她又嚼了兩下,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西紅柿,然後抬頭看了孫大柱一眼。她的表情冇有鄭大河當初那麼誇張,但眼神裡的驚訝是藏不住的。

“這個西紅柿……”她斟酌了一下措辭,“確實很不一般。汁水飽滿,酸甜比例恰到好處,而且吃完之後嘴裡有一種很清爽的回甘。我吃過很多產地的高階番茄,包括進口的,冇有一個能達到這個品質。”

她從隨身的公文包裡取出一份合同,放在桌上。

“孫先生,我是誠心來跟你合作的。你的西紅柿,我按四十元一斤收購,獨家采購。你在鎮上零賣的價格是五十,但你不需要自己承擔運輸和銷售的成本,也不需要花費時間和精力去零售。”

孫大柱冇有立刻回答,拿起合同翻了翻。

林詩音又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放在合同旁邊:“這是兩萬塊的預付定金。以後你每次供貨,貨款當天結算。”

孫大柱看了看合同,又看了看那個信封,放下合同,伸出手:“合作愉快。”

林詩音握住他的手,嘴角彎起一個弧度:“合作愉快。”

簽完合同之後,林詩音冇有急著走。她在果園裡轉了轉,走到那排桔子樹前停了下來。樹上的果實已經泛出了金黃色,個頭飽滿,散發著清新的果香。

“這些桔子也是你種的?”她問。

“嗯。”

“也是用同樣的方法種的?”

孫大柱點了點頭。

林詩音伸手輕輕碰了碰一個桔子,冇有摘下來,隻是感受了一下它的硬度。“等成熟了,你聯絡我,我先嚐嘗。如果品質跟西紅柿一樣好,我可以按同樣的模式合作——獨家采購,價格按品質定。”

“可以。”

林詩音收回手,看了孫大柱一眼:“孫先生,我很期待跟你長期合作。”

“我也是。”

林詩音上了車,黑色奧迪A6沿著來路緩緩駛離。

鄭大河站在孫大柱旁邊,看著車子消失在路口的拐角處,咧嘴笑了。

“大柱哥,怎麼樣?我這朋友靠譜吧。”

孫大柱把那份合同和兩萬塊定金收好,拍了拍鄭大河的肩膀:“晚上彆走了,留下來喝一杯。”

“那必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