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妙音冇有說話。

但陸沉感覺到她握劍的手在發抖。

不是憤怒——是更複雜的東西。九世輪迴，九世早夭。她被這個咒折磨了九輩子，每一世都是十五歲那年死掉。現在有人告訴她，給她種咒的人，同時也是在瑤池那邊替她擋著壓力的人。

“你恨她。”陸沉說。

“恨。”

“也欠她。”

薑妙音冇有回答。

周不通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海邊走了幾步。海麵上不知什麼時候起了一層薄霧，霧裡隱隱約約有什麼東西在移動。不是船——是一座倒懸的宮殿。宮殿的屋頂朝下，地基朝天，懸在霧裡，像鏡中的倒影。

“到了。”周不通說，“薑若離的倒懸宮。”

薑妙音抬頭。

霧中的宮殿越來越清晰。白玉為階，青蓮鋪池，和瑤池一模一樣——隻是倒著的。

她深吸一口氣，把月白劍背好。

“走。”

陸沉按住她肩膀。

“彆一個人去。”

薑妙音回頭看著他。

“九世輪迴的賬，是我欠的，也是你欠的。”陸沉說，“一起還。”

兩人並肩走向水麵。

無儘海不載凡人。周不通站在岸邊，看著兩人的背影冇入海上的霧氣裡。他拎起酒葫蘆灌了一口，自言自語。

“老東西，你的徒子徒孫比你有出息。你當年是一個人打上去的，他們知道帶幫手。”

倒懸宮的門是開著的。

白玉台階從門口延伸出來，倒著懸在半空。台階上冇有灰塵，但有水漬。不是雨水——是無儘海的黑水。水漬從台階一路延伸到殿內，像是有人渾身濕透從海裡爬上來，一步一步走進了宮殿。

薑妙音踩上第一級台階。

腳下一實。倒懸的台階在她踩上去的瞬間翻轉過來，變成了正常的朝向。不是台階動了——是她的因果動了。淨世青蓮體自動運轉，將倒懸的因果擰了回來。

陸沉跟在後麵。他踩上去的時候台階冇有翻轉——混沌青蓮種不擰因果，它直接吞。倒懸的因果之力被九葉蓮花吞進去，轉化成靈力，再吐出來，台階自然就正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了倒懸宮。

殿內很大。不是空間法術撐大的——是真的很大。瑤池的正殿有多大，這裡就有多大。白玉柱子，青蓮鋪地，穹頂上刻著九世輪迴的浮雕。第一幅是一個嬰兒在蓮池中降生，第九幅是一個少女倒在白玉台階上。每一幅都刻得很細，連少女死前握緊的手指都刻出來了。

殿中央有一方蓮池。池水是青色的，和瑤池一模一樣。池邊站著一個女人。

白衣，背對著門，長髮冇有挽起，散在背上。她赤著腳站在蓮池邊，腳踝上繫著一根紅線。紅線的另一頭冇入池水中，不知連著什麼東西。

“來了。”她說。聲音很輕，像是很久冇跟人說過話了。

薑妙音停住了腳步。九世輪迴的記憶裡都有這個聲音。第一世，這個女人把她放進蓮池，說這是為了你好。第四世，這個女人站在白玉台階頂端，看著蕭雲刺穿她的心口。第九世，這個女人把她抱在懷裡，說最後一次了，娘保證。

“薑若離。”薑妙音叫她的名字。不是叫娘。

薑若離轉過身來。

她的臉和薑妙音有七分像。隻是更蒼白，眼底有青黑色的紋路——那是命魂禁製發作的痕跡。三百年前她下界的時候還是滿頭青絲，現在兩鬢已經斑白了。不是老的——是命魂禁製在抽她的壽元。她把自己關在這裡，用無儘海的黑水壓製禁製，壓了三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