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誤會

江南梅雨季,青瓦白牆的蘇宅浸在霧靄裏。蘇映雪倚在繡樓窗前,指尖輕撫過窗欞上褪色的朱漆,聽著簷角銅鈴在風中叮當作響。三日前父親說已為她定下婚約,對方是杭州陳家的次子,明日便要來下聘。

"姑娘,陳公子的聘禮到了。"丫鬟碧桃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蘇映雪回過神,看見院外的青石板路上,八抬大轎蜿蜒如遊龍,紅綢與金箔在雨霧中閃爍。她低頭看自己素白的裙裾,忽然想起半月前在斷橋遇見的那個男子。

那日她撐著油紙傘賞雨,卻見一名書生冒雨過橋,懷中緊緊護著一卷書。她鬼使神差地將傘遞過去,那人抬頭時,眉眼清俊如墨畫,目光中卻帶著幾分落魄:"多謝姑娘,隻是這雨......怕是要濕了姑孃的衣裳。"

後來得知他叫沈清晏,是進京趕考的學子,因盤纏用盡滯留在杭州。他們常在湖畔談詩論畫,沈清晏說等他金榜題名,便要來蘇家提親。蘇映雪摸著袖中藏著的那枚青玉簪,那是沈清晏典當隨身玉佩換來的定情信物。

正出神間,一陣喧嘩傳來。蘇映雪掀開珠簾,卻見沈清晏被幾個家丁推搡著往府外走。他衣衫淩亂,發髻鬆散,見到樓上的她,眼中滿是絕望:"映雪,我......"

"大膽狂徒!竟敢冒充陳家公子!"管家的嗬斥聲響起。蘇映雪隻覺眼前一黑,原來沈清晏聽說陳家來下聘,竟想冒名求娶。她攥緊青玉簪,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三日後,花轎如期而至。蘇映雪蓋上紅蓋頭時,聽見遠處傳來報喜的鑼聲。碧桃探出頭看了一眼,驚訝道:"姑娘,是新科狀元郎遊街!聽說那狀元郎姓沈......"

紅燭搖曳,嫁衣如火。蘇映雪望著銅鏡中自己豔麗的容顏,忽然想起沈清晏曾說:"映雪,你穿紅裳一定很美。"如今紅裳在身,卻再也等不到那個人了。窗外傳來更鼓聲,她抬手吹滅燭火,在黑暗中落下兩行清淚。

多年後,有人說在西湖邊見過一位書生,每日對著湖麵發怔,手中總握著半支斷簪。而蘇家那位嫁入陳家的少夫,一生都不曾再踏出過深宅半步。

秋風吹散滿院桂香時,蘇映雪在陳家祠堂跪了整整三個時辰。婆母擲下的休書在青磚上簌簌作響,墨跡未幹的"善妒"二字刺得她眼眶生疼。半月前,陳公子帶回個揚州瘦馬做侍妾,她不過說了句"妾室需行妾禮",便招來如此懲戒。

暮色漸濃時,祠堂外傳來車馬聲。蘇映雪扶著雕花木門起身,卻見一頂青布小轎停在垂花門前。轎簾掀開的刹那,她呼吸驟然停滯——沈清晏一襲緋袍,腰間玉帶在暮色裏泛著冷光。他身後跟著捧著聖旨的太監,明黃綢緞在風中獵獵作響。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太監尖細的嗓音刺破死寂。蘇映雪看著沈清晏一步步走近,恍惚間又回到斷橋初遇那日。他伸手接過她的傘,袖口帶著雨後青草的氣息。而此刻,他眼中盛滿痛惜與懊悔:"當年我被人陷害,冒充之事......"

聖旨宣她為三品誥命夫人,陳家滿門跪了一地。蘇映雪握著聖旨,指尖撫過"賜婚沈清晏"幾個字,忽然輕笑出聲。院外的秋雨又落下來,她想起那支青玉簪,想起紅燭搖曳的新婚夜,終於明白有些錯過,是歲月裏永遠無法癒合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