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習慣
《青雀釵》
暮春的雨絲斜斜織著,打濕了沈清辭鬢邊的碎發。她攥著那支青雀銜枝釵站在廊下,看雨水順著琉璃瓦當蜿蜒而下,在青石板上砸出細碎的水花。這支銀釵是三年前陸景淵親手為她打的,彼時他還是個籍籍無名的畫師,指尖沾著鬆煙墨,在她手心裏一筆一劃寫著:“待我功成名就,必以金步搖換之。”
如今他確實功成名就了。新科探花郎陸景淵,三日前方在瓊林宴上被公主看中,聖旨已下,不日便要入贅東宮。
“姑娘,該上妝了。”貼身侍女挽月捧著妝奩進來,銅鏡裏映出沈清辭蒼白的臉,她本是江南望族之女,三年前隨父遷居京城,偶然在畫舫遇見陸景淵,一見傾心。
今日是公主的賞花宴,也是陸景淵定親後首次公開露麵。沈清辭撫著鬢角的青雀釵,那雀尾的流蘇上還綴著顆極小的珍珠,是她當年偷偷嵌上去的。
宴設在禦花園的澄瑞亭,亭外芍藥開得正盛。沈清辭剛走到迴廊,就見一群人簇擁著個錦衣玉帶的公子過來,正是陸景淵。他比三年前豐神俊朗了許多,隻是眉宇間多了幾分疏離。
四目相對的刹那,陸景淵的腳步頓了頓,目光落在她發間的青雀釵上,喉結微動,卻終究隻是頷首行禮:“沈姑娘。”
“陸大人。”沈清辭屈膝回禮,指尖冰涼。
宴席上歌舞昇平,沈清辭卻食不知味。忽然聽見公主嬌笑著問陸景淵:“聽聞探花郎尤擅畫雀,何不為本宮畫一幅?”
陸景淵應了聲好,內侍很快鋪好宣紙。他提筆蘸墨,筆尖在紙上遊走,眾人都以為會畫出華貴的鳳凰,卻見紙上漸漸浮現出一隻青雀,站在梅枝上,尾羽微垂,爪下還握著一顆小小的珍珠。
滿座皆驚,公主的笑容僵在臉上。陸景淵放下筆,聲音平靜:“此雀名喚‘憶歸’,是臣早年在江南所見。”
沈清辭的心猛地一顫,那珍珠分明就是她嵌在釵上的那顆。當年她曾戲言:“青雀應銜珠,才配得上良人。”
宴席散後,沈清辭獨自在湖邊徘徊。身後傳來腳步聲,她回頭,陸景淵站在夕陽裏,身影被拉得很長。
“那支釵……”他欲言又止。
“不過是支舊釵罷了。”沈清辭伸手想取下,卻被他按住手腕。他的掌心溫熱,帶著熟悉的鬆煙墨香。
“清辭,”他低喚她的名字,聲音沙啞,“當年我為你畫的《江南春意圖》,還在嗎?”
“燒了。”沈清辭別過臉,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陸大人即將成為駙馬,何必再提往事。”
陸景淵沉默片刻,從袖中取出一卷畫軸,遞給她:“這是我昨夜畫的。”
畫軸展開,是片江南水鄉,畫舫泊在月下,船頭立著兩個身影,少女鬢邊的青雀釵在月光下閃著微光。畫角題著一行小字:“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
“我從未想過要負你。”陸景淵的聲音帶著苦澀,“那日瓊林宴後,家父被誣貪腐,唯有公主能救沈家滿門……”
沈清辭猛地抬頭,她竟不知其中還有這般隱情。
“這支釵,你且收著。”陸景淵從發間取下一支金步搖,上麵的鳳凰栩栩如生,“待風波平息,我定會……”
話未說完,遠處傳來內侍的高唱:“駙馬爺,公主請您回府。”
陸景淵深深看了她一眼,將金步搖塞進她手中,轉身離去。風吹起他的衣袍,像隻折翼的青雀。
沈清辭握著那支金步搖,站在湖邊,看夕陽沉入遠山。青雀釵的流蘇拂過臉頰,帶著微涼的觸感。她忽然明白,有些再見,其實是再也不見。
三日後,陸景淵大婚。沈清辭將青雀釵和那捲畫軸一同放進錦盒,埋在庭院的梅樹下。挽月不解:“姑娘不後悔嗎?”
沈清辭望著江南的方向,微微一笑:“江南的青雀,本就不該被困在京城的牢籠裏。”
那年秋天,沈清辭隨父返回江南。船行至采石磯時,忽有信鴿飛來,信上隻有八個字:“青雀已歸,勿念勿念。”
她抬頭望向天際,一群青雀正排著隊向南飛去,翅尖掠過水麵,激起層層漣漪,像極了那年畫舫上,他為她描眉時,不慎滴落的墨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