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熬夜

《玉階雪》

長信宮的雪下了整整三日,階前的紅梅被壓得低垂,簌簌落進沈微婉的披風裏。她攏了攏狐裘,望著廊下那盞孤零零的宮燈,燈影裏恍惚還立著個穿玄色錦袍的少年。

那年她剛入宮,還是個籍籍無名的才人,在禦花園撲蝶時不慎跌進太液池。醒來時榻邊守著的,竟是當時還是太子的蕭徹。他指尖纏著紗布,見她睜眼,耳尖微微發紅:“太醫說你受了寒,需得靜養。”

那時的蕭徹尚未經曆九子奪嫡的慘烈,眉眼間還帶著少年氣。他常借著探望的由頭來她的碎玉軒,有時是送一籠剛出爐的梅花酥,有時是提一壺新釀的桂花酒,更多時候隻是坐在窗邊,看她臨帖。

“這‘微婉’二字,寫得真如其人。”他指著她的字笑道,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腕間,像有電流竄過。沈微婉那時總愛穿月白色的襦裙,發間隻簪一支素銀簪,蕭徹卻說:“比起那些珠翠,你更像雪後初晴的月亮。”

變故發生在那年重陽。三皇子勾結外戚逼宮,禁軍嘩變,宮中火光衝天。沈微婉被宮人護著往後宮逃,半路撞見渾身是血的蕭徹。他將一枚龍紋玉佩塞進她手裏:“去坤寧宮偏殿,我會來找你。”

那夜的血染紅了長信宮的玉階,沈微婉在偏殿的暗格裏躲了三天,啃著幹硬的餅子,緊攥著那枚玉佩。等她被救出來時,蕭徹已是新帝,而她的碎玉軒,早已在大火中化為灰燼。

再次相見是在封後大典上。沈微婉站在階下,看著蕭徹牽著丞相之女的手,接受百官朝拜。他的龍袍繡著十二章紋,繁複而威嚴,再不見當年的少年氣。她低頭看著自己素淨的裙裾,腕間不知何時多了道淺淺的疤痕,是那夜在暗格裏被木刺劃傷的。

新後賢淑,卻一直未能誕下子嗣。太後急得團團轉,宮裏漸漸有了流言,說沈才人當年曾與陛下有舊,許是天意該讓她承寵。

蕭徹果然來了。他深夜踏雪而至,長信宮的燭火映著他的臉,鬢角竟已染了霜色。“這些年,委屈你了。”他聲音低沉,伸手想撫她的發,卻在半空停住。

沈微婉屈膝行禮,目光落在他腰間——那枚龍紋玉佩,不知何時被他係在了玉帶間。“陛下言重了,臣妾在長信宮,安好。”

他久坐不語,隻看著窗外的雪。末了從袖中取出一卷字帖:“這是你當年最愛的《曹娥誄辭卷》,朕尋了許久。”

沈微婉接過,指尖觸到紙頁上熟悉的批註,那是當年她學書時,蕭徹在旁寫下的註解。眼淚忽然就落了下來,砸在“死生契闊”四個字上。

“那年重陽,”她哽咽著問,“你為何沒來找我?”

蕭徹的喉結動了動,許久才道:“三皇子餘黨未清,朕若去找你,便是將你置於刀斧之下。”他頓了頓,聲音發顫,“朕在暗格裏留了字條,說‘待雪落梅開,必踏月而來’,你沒看見?”

沈微婉怔住。那日她隻顧著驚慌,何曾留意過暗格裏的字條。

此後蕭徹常來長信宮,有時是陪她看雪,有時是聽她撫琴。宮中流言四起,新後卻始終平靜,隻是在某個雪夜,遣人送來了一壇桃花釀,附了張字條:“此酒當年陛下與姐姐共飲,如今物歸原主。”

沈微婉捧著酒壇,忽然明白新後什麽都知道。

轉年開春,沈微婉被診出有孕。蕭徹欣喜若狂,抱著她在殿內轉圈,像個得到糖的孩子。可這份喜悅沒能持續多久,三皇子餘黨買通了宮中侍女,在她的安胎藥裏下了毒。

沈微婉腹痛如絞時,蕭徹正陪新後在禦花園賞牡丹。等他瘋了似的衝進長信宮,隻看到榻上染血的錦被,和掉落在地的那枚龍紋玉佩。

他抱著氣息奄奄的沈微婉,淚水砸在她臉上:“微婉,撐住,朕這就傳太醫!”

沈微婉虛弱地笑了,抬手想觸他的鬢角,卻沒了力氣:“陛下……還記得碎玉軒的梅樹嗎?那年你說……”

話沒說完,手便垂落下去。

長信宮的雪又開始下了,比往年更大,掩埋了階前的紅梅,也掩埋了那枚染血的玉佩。蕭徹在沈微婉的棺木裏放了兩樣東西:一卷《曹娥誄辭卷》,一支素銀簪。

後來有人說,新帝在長信宮守了整整三年,再未踏足其他宮殿。每年梅花開時,宮裏總會飄出淡淡的桃花酒香,像極了許多年前,那個穿月白襦裙的少女,和那個係著龍紋玉佩的少年,在碎玉軒裏笑著說:“待到來年雪化時,共赴江南看春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