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退出
江南的雨,總帶著三分纏綿,七分詩意。暮春時節,蘇堤煙柳如織,沈知意撐著一把油紙傘,立於斷橋之上,望著湖麵碎雨濺起的漣漪,恍若隔世。
三年前,也是這樣一個雨天。她隨父親赴京述職,在長安朱雀大街的茶肆避雨,撞見了那個白衣勝雪的少年郎。他眉目清朗,正臨窗揮毫,筆走龍蛇間寫下“且將新火試新茶”,墨香混著雨氣,撞得她心湖微瀾。
“姑娘若喜歡,這幅字便送你。”少年抬眸,眸中盛著笑意,像揉碎了的春光。
那是她與新科探花郎謝景行的初遇。此後三月,長安的曲江池畔、芙蓉園裏,總能看見兩人並肩的身影。謝景行曾執她手,在漫天飛雪中許諾:“待我外放歸來,便以十裏紅妝,迎你過門。”
可世事難料。謝景行離京次年,沈家遭人構陷,父親被貶嶺南,家產查抄。一夜之間,昔日嬌貴的相府千金,成了流落街頭的孤女。她藏起那幅“且將新火試新茶”,輾轉南下,在杭州一家繡坊做了繡娘。
“知意,這是知府大人府裏要的百鳥朝鳳圖,你可得用心些。”繡坊老闆娘將一卷錦緞放在她麵前。
知意指尖微顫。杭州知府,正是謝景行。
三載光陰,他已從青澀探花,成了一方父母官。而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笑靨如花的沈知意。
繡圖完成那日,她親自送去知府衙門。跨進那朱漆大門時,心跳如擂鼓。正廳裏,謝景行身著官袍,正與下屬議事。他比從前清瘦了些,眉宇間多了幾分沉穩,隻是那雙眼睛,依舊明亮。
他似乎並未認出她。接過錦緞時,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隻淡淡說了句:“繡工不錯。”
知意低頭謝恩,轉身離去時,袖中的那幅字,硌得她心口生疼。
幾日後,府衙傳來訊息,說知府大人賞識她的繡工,要她常駐府中,教導丫鬟刺繡。知意推脫不得,隻得搬入府中偏院。
她刻意避開他,卻總在不經意間相遇。有時是在迴廊轉角,他提著燈籠走過;有時是在花園深處,他對著一池荷花出神。他看她的眼神,總帶著一絲探究,卻從未問起她的過往。
直到那晚,她在房中縫補衣裳,不慎打翻燭台,引燃了帳幔。火光衝天時,她隻來得及護住懷中那幅字。濃煙中,一雙手將她緊緊抱住,熟悉的檀香氣息縈繞鼻尖。
“知意!”他聲音嘶啞,帶著後怕,“你當真不認得我了?”
火光映著他焦灼的臉,知意淚如雨下。原來,他早就認出了她。他不動聲色地護著她,為她擋住流言蜚語,甚至暗中為沈家翻案奔走。
“為何不早說?”她捶打著他的胸膛,泣不成聲。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我想給你一個安穩的將來,再告訴你一切。”
第二日,杭州城傳遍了訊息:知府大人要迎娶一位繡娘。婚禮那日,沒有十裏紅妝,卻有滿城百姓的祝福。洞房花燭夜,謝景行展開那幅泛黃的字,輕聲道:“知意,新火已備,新茶溫好,你可願與我共飲?”
窗外,雨又淅淅瀝瀝下了起來,這一次,帶著沁人心脾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