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景國囚鳳
聽雨軒的瓦當在雨夜裏叮咚作響,鄭舒晗數著更漏,已是三更天了。
"公主,您怎麽還不睡?"春桃揉著眼睛從外間進來,手裏捧著一盞新剪的燭火。
鄭舒晗將手中繡繃放在膝上,揉了揉酸脹的眼睛:"這景國的刺繡針法與南國大不相同,我得多練習纔是。"
春桃湊過來看她繡了一半的纏枝蓮紋,驚歎道:"公主學得真快!這蓮花活像是要從緞麵上長出來似的。"
"不過是些皮毛。"鄭舒晗輕歎一聲,"春桃,你可打聽到什麽訊息?"
春桃神色一黯,低聲道:"奴婢問了好幾個宮女,都說...都說六殿下性子冷僻,最厭惡南國女子。當年意妃娘娘就是被南國細作害死的,所以..."
燭花"啪"地爆了一聲,鄭舒晗指尖微顫,針尖刺破指腹,沁出一粒殷紅的血珠。她不動聲色地將手指掩入袖中:"原來如此。"
難怪黑風嶺上那人看她的眼神,像是要將她生吞活剝。
"不過奴婢還聽說,六殿下雖然冷麵,但治軍嚴明,從不苛待下人。"春桃急忙補充,"而且文武雙全,是景國最出色的皇子呢!"
鄭舒晗剛要說話,忽聽院外傳來整齊的腳步聲。她示意春桃噤聲,悄悄掀起一角窗紗。
月光下,一隊侍衛肅立在聽雨軒外,為首的正是今日護送她入宮的那位副將。
"末將趙風,奉六殿下之命,前來護衛公主安全。"副將對著緊閉的院門抱拳行禮,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裏麵的人聽見。
鄭舒晗與春桃對視一眼,心中驚疑不定。這是保護還是監視?
"公主,要奴婢去回話嗎?"春桃小聲問。
鄭舒晗搖搖頭:"不必。既然是六皇子的好意,我們心領便是。"
她重新拿起繡繃,針線在指尖翻飛,心卻久久不能平靜。那位六殿下究竟打的什麽主意?
三日後,景國皇宮設宴為和親公主接風。
鄭舒晗穿著南國風格的藕荷色紗裙,發間隻簪了一支白玉蘭,在一眾珠光寶氣的景國貴女中顯得格格不入。
"這位就是南國的七公主?怎麽打扮得如此寒酸?"
"噓——聽說是個不受寵的庶出公主,南國隨便打發來的。"
"長得倒是有幾分姿色,可惜..."
竊竊私語如毒蛇的信子,從四麵八方襲來。鄭舒晗麵不改色,挺直腰揹走到大殿中央,向景國皇帝行了一個標準的南國宮廷禮。
"臣女鄭舒晗,拜見陛下。"
景帝年約五旬,麵容威嚴,目光如炬地打量著殿下的少女:"平身。公主遠道而來,朕已命人備下住所,不知可還習慣?"
鄭舒晗剛要答話,一個嬌媚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父皇,兒臣聽說南國女子最善歌舞,不如讓七公主為我們表演一曲?"
說話的是三皇子蕭琛身旁的華服女子,正用團扇掩著半邊臉,眼中閃爍著惡意的光芒。
景帝微微皺眉:"玉瑤,不得無禮。"
"無妨。"鄭舒晗淡然一笑,"既然郡主有雅興,舒晗獻醜了。"
她緩步走向樂師,低聲說了幾句。樂師麵露驚訝,隨即奏起一曲《塞上吟》。這不是南國常見的柔美曲調,而是邊關將士思鄉的慷慨悲歌。
鄭舒晗沒有跳舞,而是從腰間抽出一柄軟劍——那是她藏在嫁妝中帶進來的唯一武器。劍光如練,隨著樂聲時而如大漠孤煙,時而似長河落日,一招一式間盡顯颯爽英姿。
大殿內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沒想到,這個看似柔弱的南國公主,竟有如此身手。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鄭舒晗收劍入鞘,額間沁出細密的汗珠。她剛要行禮,忽然腳下一滑——不知是誰打翻了酒盞,在她腳下灑了一片瓊漿。
眼看就要當眾出醜,一道玄色身影倏忽而至,穩穩扶住了她的手臂。
"南國公主初來乍到,難免不熟悉我景國禮儀。"蕭逸的聲音冷得像冰,"三哥,管好你的人。"
鄭舒晗抬頭,正對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此刻近在咫尺,她才注意到他眼尾有一顆極小的淚痣,給這張冷峻的臉平添了幾分憂鬱。
"六弟言重了。"三皇子蕭琛笑著打圓場,"玉瑤也是好意,想讓公主展示才藝罷了。"
蕭逸冷哼一聲,鬆開鄭舒晗的手臂,卻將一個絲帕塞進她手中——她這才發現自己的虎口被劍柄磨破了皮。
"多謝殿下。"鄭舒晗低聲道。
蕭逸沒有回應,轉身回到自己的席位。但鄭舒晗分明看見,他經過三皇子身邊時,兩人目光交鋒,如有火花迸濺。
宴會結束後,景帝留下了鄭舒晗。
"公主劍法精湛,可是師承南國鄭將軍?"景帝若有所思地問。
鄭舒晗心中一驚——鄭將軍是她外祖父,這事在南國都少有人知。"陛下明鑒,臣女幼時確曾蒙外祖父指點。"
景帝點點頭:"朕與鄭將軍當年在邊境交過手,是位值得尊敬的對手。"他頓了頓,"逸兒性格倔強,但心地純善。朕打算擇日為你們完婚,你可有異議?"
鄭舒晗深吸一口氣:"臣女謹遵陛下安排。"
"好。"景帝滿意地捋須,"明日開始,逸兒會親自教你景國禮儀。他是朕最出色的兒子,你跟著他好好學。"
回到聽雨軒,鄭舒晗剛換下禮服,春桃就急匆匆跑進來:"公主!六殿下派人送來了傷藥!"
那是一盒碧玉膏,南國皇室專用的金瘡藥。鄭舒晗盯著藥盒看了許久,唇角不自覺微微上揚。
次日清晨,鄭舒晗正在院中練劍,忽聽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她收勢轉身,看見蕭逸一身墨藍勁裝站在院門口,晨光為他輪廓鍍上一層金邊。
"殿下來得早。"鄭舒晗將劍遞給春桃,擦了擦額角的汗水。
蕭逸的目光在她被汗水浸濕的鬢角停留了一瞬,隨即冷聲道:"從今日起,每日辰時開始學習禮儀。第一課,景國宮廷禮。"
接下來的半個月,蕭逸成了聽雨軒的常客。他教得嚴苛,鄭舒晗學得認真,兩人除了必要的教學對話外,幾乎零交流。
直到那日劍術課。
"景國貴族女子不必習武,但必須瞭解基本防身術。"蕭逸扔給她一柄木劍,"演示給我看。"
鄭舒晗接過木劍,按照他之前的教導演練起來。動作標準,但缺乏力量。
"花拳繡腿。"蕭逸皺眉,"敵人可不會對你手下留情。"
他說著突然出手,木劍直取她咽喉。鄭舒晗本能地一個側身,手中木劍以詭異的角度格擋,隨即反守為攻,劍尖直指蕭逸心口——正是南國鄭家劍法的殺招。
蕭逸眼中閃過一絲詫異,迅速後撤避開:"這纔是你的真本事?"
鄭舒晗這才意識到自己暴露了,咬了咬唇:"臣女知錯。"
出乎意料,蕭逸非但沒有發怒,反而重新擺出起手式:"再來。"
這一次,兩人真刀真槍地過起招來。鄭舒晗發現蕭逸的劍法剛猛淩厲,與她外祖父教的靈動風格截然不同,卻同樣精妙絕倫。
木劍相擊的脆響中,鄭舒晗漸漸力不從心。一個疏忽,蕭逸的劍鋒已經抵上她的脖頸。
"你輸了。"他呼吸平穩,彷彿剛才那場激戰從未發生。
鄭舒晗胸口劇烈起伏,汗水順著臉頰滑落。她仰起頭,讓劍鋒更貼近自己纖細的脖頸:"殿下要殺我嗎?"
蕭逸瞳孔微縮。陽光下,少女的肌膚白得近乎透明,他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麵板下跳動。劍鋒再往前半寸,就能要了她的命。
"為什麽偷學鄭家劍法?"他低聲問,聲音沙啞。
"那是我外祖父。"鄭舒晗直視他的眼睛,"就像殿下承襲了意妃娘孃的琴藝一樣,家學淵源,何來偷學?"
蕭逸猛地收劍,臉色陰沉得可怕:"誰告訴你這些的?"
"沒人告訴我。"鄭舒晗平靜地整理淩亂的衣襟,"每月十五,殿下都會去梅林祭奠。我恰巧也喜歡那裏的梅花。"
蕭逸眼中風暴驟起,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你跟蹤我?"
"聽雨軒到梅林是最近的路。"鄭舒晗任由他捏得自己腕骨生疼,"我也有想要祭奠的人。"
蕭逸怔住了。他鬆開手,看見她白皙的手腕上已經浮現出紅色的指痕。
"我母妃...忌日也是十五。"鄭舒晗輕聲說,"南國皇宮規矩多,我隻能趁夜深人靜時,在冷宮後院燒些紙錢。"
蕭逸沉默良久,突然轉身離去。鄭舒晗以為他不會再回來,沒想到傍晚時分,一個小太監送來了一封信箋。
"明日休課"四個淩厲大字力透紙背,落款處卻畫著一枝含苞待放的梅花。
春桃好奇地問:"公主,六殿下這是什麽意思?"
鄭舒晗將信箋貼近心口,唇角微揚:"明日是十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