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冰心玉壺
景國的初雪來得毫無預兆。
鄭舒晗推開聽雨軒的雕花木窗,嗬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結成霜。入宮半月有餘,她已學會辨認景國宮廷的各類腳步聲——此刻院外那急促的碎步,定是春桃無疑。
"公主!"春桃氣喘籲籲地衝進內室,發髻上還沾著未化的雪粒,"三皇子帶著小公主往禦花園去了,聽說要在冰湖上辦什麽賞雪宴......"
鄭舒晗手中的玉梳微微一頓。自那日梅林相遇後,蕭逸便奉命前往京郊大營巡查,而她被皇後召見的次數卻莫名多了起來。今日這場突如其來的賞雪宴,恐怕又是一場鴻門宴。
"更衣吧。"她輕歎一聲,取出了那套絳紫色宮裝——這是景國太後前日賞的,說是南國進貢的雲錦所製。
春桃一邊幫她係腰帶,一邊嘟囔:"三皇子明知您畏寒,偏要辦什麽冰上宴......"
"慎言。"鄭舒晗輕聲製止,將一支銀簪插入發髻,"在景國,說錯一句話都可能萬劫不複。"
冰湖旁已搭起彩帳,數十盞琉璃宮燈將雪地映得流光溢彩。鄭舒晗到時,三皇子蕭琛正攬著一位華服少女向眾人敬酒,見她來了,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七公主來得正好。"蕭琛笑著迎上來,"舍妹一直想見見這位救了她的南國姐姐呢。"
鄭舒晗這才注意到他身後躲著個約莫十歲的小女孩,圓臉上嵌著兩顆黑葡萄似的眼睛,正怯生生地偷瞄她。
"阿妍,還不給公主行禮?"蕭琛推了推小女孩。
小公主踉蹌兩步,險些撲倒在鄭舒晗跟前。鄭舒晗連忙蹲下扶住她,卻感到袖口被塞入一個硬物。她不動聲色地捏了捏,似乎是個繡囊。
"殿下客氣了。"鄭舒晗起身淺笑,順勢將繡囊滑入袖袋,"小公主玉雪可愛,倒讓我想起南國的小妹。"
蕭琛眼中精光一閃,正要說話,忽聽湖心傳來"哢嚓"一聲脆響——
"救命啊!小公主落水了!"
人群頓時大亂。鄭舒晗循聲望去,隻見冰湖中央破了個窟窿,一抹粉色身影正在水中撲騰。那分明是方纔還站在蕭琛身旁的小公主阿妍!
"都愣著做什麽!"蕭琛厲聲喝道,幾個侍衛卻畏縮不前——冰層太薄,隨時可能二次坍塌。
鄭舒晗不假思索地扯下厚重的披風,抽出腰間軟劍塞給春桃:"去叫太醫!"
刺骨的湖水瞬間吞沒了她的知覺。棉裙吸飽了水,像鉛塊般拖著她下沉。她咬緊牙關向那抹粉色遊去,指尖終於勾住了小公主的衣帶。
"抓緊我!"她在小公主耳邊喊道,單手劃向冰窟邊緣。岸上眾人七手八腳地把小公主拉了上去,鄭舒晗剛攀住冰緣,忽聽腳下"哢嚓"一聲——
一道玄色身影如鷹隼般掠過湖麵,劍鞘在薄冰上借力一點,在她墜入深淵前牢牢攥住了她的手腕。
蕭逸的瞳孔在雪光映照下黑得驚人。
"南國公主都這麽喜歡找死?"他一把將她拽上岸,玄色大氅裹住她瑟瑟發抖的身子,掌心貼在她後背渡來溫熱內力,"上次黑風嶺,這次冰湖......"
鄭舒晗的牙齒不住打顫:"殿、殿下不是......在軍營?"
蕭逸突然沉默,目光掃過她發紫的嘴唇,突然打橫將她抱起。
"六弟這是做什麽?"蕭琛攔住去路,臉上帶著假惺惺的關切,"七公主救了舍妹,理應由我三皇子府......"
"讓開。"蕭逸的聲音比湖冰還冷,"你想讓她死在這裏?"
鄭舒晗在蕭逸懷中昏昏沉沉,隻記得自己被送入一間暖閣,幾位醫女為她換了幹衣。再醒來時,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床畔坐著個意想不到的人——景國太後。
"醒了?"太後將一碗薑湯推到她麵前,"喝了吧,逸兒特意讓人熬的。"
鄭舒晗慌忙要起身行禮,卻被太後按住:"省省吧,你今日救了哀家的曾孫女,該哀家謝你纔是。"
太後年約六旬,眉宇間依稀可見年輕時的風華,隻是麵色泛著不健康的潮紅。鄭舒晗注意到她說話時總不自覺地揉按太陽穴。
"太後可是犯了頭風?"她輕聲問。
"老毛病了。"太後歎了口氣,"自打意妃去後,這宮裏就沒一個省心的......"
鄭舒晗心頭一跳。意妃——蕭逸的生母。
"臣女幼時隨外祖父學過些醫術。"她斟酌著詞句,"南國有味辛夷花,專治頑固頭風......"
太後銳利的目光在她臉上逡巡片刻,突然笑了:"難怪逸兒說你不簡單。明日來永壽宮,給哀家瞧瞧這病。"
太後剛走,春桃就紅著眼眶撲到床前:"公主嚇死奴婢了!您知道是誰把您從湖裏撈出來的嗎?是六殿下!他抱著您一路從禦花園跑到太醫院,三皇子在後麵追著喊都......"
"春桃。"鄭舒晗打斷她,"我袖中的繡囊呢?"
繡囊裏除了一顆蜜餞,還藏著半枚銅鑰匙。鄭舒晗摩挲著鑰匙上"內務府丙"的刻字,眉頭緊鎖——這和她三日前在春桃枕下見到的那枚,分明是一對。
"小公主為何給我這個......"
"給你就收著。"低沉的男聲從門外傳來,蕭逸不知已站了多久。他換了一身靛青色常服,發梢還帶著水汽,顯然也剛沐浴更衣。
鄭舒晗慌忙將鑰匙塞回枕下:"殿下。"
蕭逸走到床前,突然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拇指擦過她額角的淤青:"為什麽救她?"
"因為......"鄭舒晗望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睛,"那是條人命。"
蕭逸的手微微一顫。
"阿妍是當年替意妃接生的嬤嬤的孫女。"他鬆開手,聲音突然變得很輕,"那晚所有接生嬤嬤都死了,隻逃出一個。現在,最後一個知情人變成了啞巴。"
鄭舒晗心頭劇震。難怪蕭琛要殺那小公主,難怪太後說"自打意妃去後"......
"殿下今日為何回宮?"她突然問。
蕭逸轉身望向窗外漸暗的天色:"每月十五,我都要去梅林祭奠。"
鄭舒晗這纔想起,今日又是十五了——和她母妃淑妃的忌日同一天。
"我能......一起去嗎?"
月光下的梅林比白日更顯淒清。蕭逸在荒亭石案前焚香時,鄭舒晗靜靜站在一旁。案上除了時令鮮果,還擺著一把精緻的銀剪刀——意妃生前是景國著名的剪花聖手。
"我母妃也愛梅花。"鄭舒晗輕聲道,"南國溫暖,她總抱怨梅花開得不夠精神。"
蕭逸的動作頓了頓:"淑妃是怎麽死的?"
"太醫說是產後血崩。"鄭舒晗摘下一朵白梅放在案上,"但我記得那晚她一直喊疼,指甲都抓斷了......"
她突然噤聲。蕭逸的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兩人同時意識到了什麽。
次日清晨,鄭舒晗帶著曬幹的辛夷花來到永壽宮。太後頭風發作,正疼得在床上輾轉。
"南國秘方需以茶油調和。"鄭舒晗將藥粉倒入溫水中,"請太後忍一忍。"
藥汁浸濕紗布敷在太後額上,不過半刻鍾,太後的眉頭便舒展開來:"好丫頭,比太醫院那些庸醫強多了。"
鄭舒晗正要謙辭,目光卻被案上一本攤開的《景國藥典》吸引——那頁記載的"心悸氣短,七竅滲血"之症,竟與她母妃臨終症狀一模一樣!
"丫頭,怎麽哭了?"太後疑惑地問。
鄭舒晗這才驚覺自己落了淚,慌忙拭去:"藥......藥熏著眼睛了。"
離開永壽宮時,她隱約看見蕭琛的身影在廊柱後一閃而過。袖中的銅鑰匙突然變得滾燙——她必須弄清楚,意妃和淑妃的死,究竟有什麽關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