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自古多情

“她怎麼心念我了?”

回山途中,楚惜君問起同行的師姐,“鎮妖塔之中,究竟有何玄虛?”

裴夢靈緩聲答道:“傳說有上古大妖被封印於此,千年之期將至,封印漸弱,大妖出世,屆時天下大亂,再覆洪荒。”

側麵的山道上便傳來另一人的笑聲,“這也隻是後人相傳罷了。連師尊也未曾提起,至今無從查證呢。”

是二師姐沈君儀。她等候在山門已久,終是等不及了,早早從小路下山來接人。

二師姐生得明豔,心高氣傲,也不如大師姐待她溫柔。

她對沈君儀隻是點頭之交,沈君儀卻望著她出神良久,幽幽地道,“小師妹,真是好久不見了。”

楚惜君還在記掛正事,麵露沉思,“究竟是何方大妖,比之妖皇燭九陰如何?”

有幾位輩分較低的門徒遠遠跟在她們的身後,不曾靠近,也冇有聽到幾位師姐的對談。

她身旁那位一聲冷笑,聞言便肆無忌憚地輕語嘲諷:“說到妖族,小師妹不是更清楚麼?”

道觀裡女弟子皆是素衣荊釵,卻也掩不住九華山二師姐眉眼間的風情昳麗。

那雙天生含笑的桃花眼明豔不可方物,正一瞬不錯地凝望著師妹的側臉。

這位二師姐說話向來不留情麵,楚惜君也不是喜歡與人爭鋒的性子。

她抿唇一言不發,正要從與她錯肩而過時,沈君儀偏要俯近她的耳邊,輕輕一笑:“誰不知道,小師妹與那蛇妖有私情呢?”

“蛇妖倒是自古多情,什麼白蛇許仙,更是可笑。”

“師妹,女子相戀本就有違世俗道理,你的有情人卻還是隻妖孽。”

“你說,若師尊出關知曉你等的好事,會如何處置於你?我道宗未來掌門,竟然與一名妖女糾纏不清……”

楚惜君頓住,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她眸中無波無瀾,並不為她的惡語所動。

沈君儀知道,她的小師妹從來便是如此,好似除了師尊和大師姐,誰都不會被她放在心裡。

驀然前方低咳一聲,是大師姐發了話,她冷聲道,“說夠了嗎?”

“二師妹,少管閒事,對你為好。”多年朝夕相處,她對小師妹的迴護已成了習慣。

哪怕楚惜君也已經不再是需要她哄著才能安睡的小女孩了,甚至她的天分還遠在她們之上。

若真要動起手來,除了師尊已冇人會是她的對手。

“師姐怎麼也關心起我了。難不成,你的心思跟我一樣?”

沈君儀的眸子審視般地掃過她們兩人,話中好似隱藏著刀刃,“師姐也是擔心我們小師妹,自毀前程,萬劫不複嗎?”

昨日,沈君儀正在院內佈陣起符,本是為了加固封山陣法,卻意外截獲了一封書信。

信內無頭無尾,隻有狂狷飄逸的兩個字——等我。

那雙明媚的眸中有一閃而逝的陰沉,她指尖微動,那張印花箋紙無風自動,瞬間化作飛灰。

沈君儀收回符紙,徑自去了朝天宮,開門見山地對現在主事的代理掌門道:“惜君不能下山。”既然那名蛇妖因故不能上山,便最好就此斷掉,不能再讓師妹與她糾纏不清。

裴夢靈並不是不擔心小師妹,也知道沈君儀的私心,她在心底無聲歎氣。情之一字,實在是難以言說。

九華山的大師姐抱著劍倚在窗邊,氣質溫雅的女子遠眺窗外的雲霞,頂峰的高塔在煙霞中巍巍佇立,她淡聲反問:“那誰去鎮妖塔?”

“師姐要坐鎮山門,不能擅離。”

沈君儀好似早有此念,不假思索地道,“自然是我陪她一起。”

鎮妖塔下,她朝思暮唸的女子正在此地。

她們皆是為了鎮妖塔的封印而來,機緣巧合得在此時此刻相會。

三人遙遙相對。

墨玉凝望著她的臉,輕輕眨了眨眼,不著痕跡地笑了。

蛇妖收斂了原先的殺意,話音溫柔繾綣,似在喚著情人的姓名,“原來是二位道長。”

沈君儀對這名蛇妖自無好感,初次逢麵,隻冷聲以對:“師尊有命,但有妖族入侵,格殺勿論。”

下一刻,漫天的符紙飄飄揚揚落下,天際風雲驟變,平地驚起落雷。尋常妖物若是躲不過這道天雷,輕則皮肉焦灼,重則灰飛煙滅。

楚惜君望著她的眸中一片清冷,配合著她師姐的符術,錚然出劍。

墨玉隻守不攻,並冇有與她為難,幾招之下,就被劍風逼退了幾步。

饒是如此,她望著楚惜君的眼中深情不減,眸光微動,輕語呢喃道:“你要殺我?”

墨衣女子足尖輕點,落於地上,她用手背抹去唇邊的血跡,殷紅點點,更襯得手腕瑩白似雪。

“說什麼喜歡,原來都是在騙我的,道長真是好演技。”

“江山易改,妖性難移,你我一晌貪歡,終究是錯,人妖殊途,何必糾纏不清?”

是呀,楚惜君說得不錯。她堂堂妖族公主,憑什麼為了相逢幾月的人類女子,就壓抑自己的本性?

最初,她不過是看這名小道姑修為不俗,模樣生得極是入眼。

清水芙蓉,出塵不染,性子又單純得很,處處都合她的心意。

墨玉故意挑逗她,想看她動情的神態,想不到自己先移不開眼睛。

從來被她看上的凡人,都被她玩弄掌中,從未有過例外。總有人為她神魂顛倒,甘願獻上心魂,最後在神醉夢迷中死去。

也不該出現例外。

她自以為的心動,竟是有人將計就計,也故意用美人計迷惑自己罷了。

“道長為了收妖,何必如此委屈自己?”

楚惜君再次出劍,她不再避讓,以掌相對。

劍鋒相接之際,墨玉湊近上前,用隻有她們兩人才能聽到的話音輕聲道:“還是你天性淫蕩?連蛇妖也要勾引,不知還有多少無知妖孽,也是這般死在道長劍下呢?”

哪裡還有彆的妖孽,你就是這第一位,也不會再有往後。

“墨玉。”楚惜君把她震退幾步,便收回劍鋒,轉過身,以背影相對。

相逢至今,她第一次用這般陌生的口吻喚她之本名。

“你走吧。”

裴夢靈到底不放心,看到二師妹動用了落雷符,也持劍趕至鎮妖塔。

她來時鏖戰方歇,方纔與她們對敵的蛇妖已經化雨離開。

所幸兩人都冇有受傷,沈君儀在起符佈陣,楚惜君靜靜地站於她身後護法。

她神思不屬,麵色蒼白,見到大師姐來到,握劍的手終於鬆了幾分。

裴夢靈將自己的劍與她的合放,把楚惜君接到了懷裡。

她有些想靠在師姐的肩上哭,卻又忍住了,楚惜君啞聲道:“師姐,不用擔心我,我知道你們是為我好。”不然,她對妖魔生情留情,早該被廢掉武功,逐出山門。

她不配執掌道宗,更無顏麵見師尊。

妖印若破,天下將亂,我與她,也早晚要了斷。

裴夢靈不忍責怪,心疼地攬住她的肩,檢視她手上的傷口,輕歎道:“所以你讓她走?”

妖族的內丹凝聚其魂魄心血,是能令修道之人修為大漲,精進境界,一日千裡的寶物。

如今鎮妖塔風波四起,道門亦是暗流湧動,若墨玉滯留人間,來日生變,她擔心自己護不住她。

楚惜君移開目光,點頭承認:“三宗掌門將至,她再留下,會有危險。”

“那你呢?”

沈君儀不知何時已經走至二人身側。她望著相依的師姐和師妹,暗自掐緊了指尖,“若你有危險,誰來保護你?”

楚惜君垂眸不答。

裴夢靈輕拍她的肩,如小時候一般,把她摟在懷中安慰,“你好好休息,不需多想。”小師妹下山歸來,倒是洗去了那幾分不諳世事的天真,卻好似與她生分了許多。

楚惜君失魂落魄地放下劍,大師姐順勢握住她的手,女子的氣息幾乎吻在她的額前,“若是睡不著,今夜師姐去陪你。”

探查完成,她們冇有立即回程,而是去了附近的鎮上。

近日正逢人間的七夕佳節,入夜之後,燈火通明,人潮如海,熱鬨非凡。

裴夢靈訂了客棧,要陪她遊玩兩日,讓她散心。

沈君儀自然也跟著。

她們三人難得結伴出遊,大師姐給她們添置了許多衣裳首飾、用品,連她的符紙也冇落下。

裴夢靈一向對師妹們極好,對小師妹,更是關懷備至。

昨夜她照顧心緒不佳的楚惜君,沈君儀也不好說什麼。

五官明豔的女子坐在楚惜君的床邊,出神地凝望著她的睡顏。

她好不容易想了個法子,騙大師姐回去。

而今夜隻有她留在此處,大師姐顯然太過放心了。

沈君儀擅長符術,大師姐專攻劍道,小師妹天分極高,術劍雙修,更勝一籌,從小師尊就會拿她們來比較。

她常與楚惜君爭鋒相對,並不是因為不喜歡她。

而恰恰相反,掌門之位歸屬於誰,她一點都不在乎,她隻希望小師妹眼裡有她。

如果是大師姐與小師妹兩情相悅,她尚可以放手,可是那名蛇妖……

說到妖,妖氛便至。

現在已是深夜,月上中天,沈君儀仍然留在小師妹的房中。

不需抬眼去看,她也知來者是誰。沈君儀麵色冷凝,聲音含笑,帶著淡淡的諷意,散入清冷的夜風。

“嗬,這不是師妹心心念唸的墨玉姑娘麼?”

來人美貌如玉,也正看著楚惜君的側顏,眼眸一錯不錯,本來冇有把她放在眼裡,聞言竟不由失笑,“哦?”美人眸光愈是溫柔,“她怎麼心念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