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不韋的車駕停在東宮門外時，整座宮殿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這位秦國丞相，年近五旬，麵容儒雅，頜下三縷長鬚，身著繡有玄鳥紋的錦袍，步履從容，周身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他身後跟著數十名甲士與門客，聲勢浩大，顯然是有意為之——要讓這位新立的太子，清楚誰纔是鹹陽城真正的掌控者。

“太子殿下，臣呂不韋，恭迎太子歸秦。”呂不韋步入殿中，對著嬴政微微躬身，禮數週全，卻無半分謙卑。

嬴政端坐於上首，神色平靜：“丞相免禮。”

呂不韋起身，目光掃過殿中，最終落在墨軒身上，眼中閃過一絲探究。他早已聽聞，這位太子身邊多了一位神秘的先生，不僅預知禍福，更有通天徹地之能。今日一見，果然氣度不凡。

“這位便是墨軒先生吧？”呂不韋微微一笑，語氣看似親和，卻帶著審視，“久聞先生大名，今日得見，幸甚。不知先生師從何門，竟能預知三事，助太子化險為夷？”

墨軒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在下乃山野布衣，自幼習史，略通古今之變，何來師門？至於落魂峽之事，不過是順天而行，不敢稱功。”

“順天而行？”呂不韋撫須輕笑，語氣中帶著幾分不以為然，“天若可順，六國何至於此？秦若可順，又何需我等殫精竭慮？先生此言，未免太過玄虛。”

他顯然不信墨軒的“預知”之說，隻當是故弄玄虛的江湖術士。在他看來，嬴政能順利歸秦、冊立太子，皆是他在朝中運籌帷幄的結果，與這個突然出現的青年毫無關係。

嬴政眉頭微蹙，正要開口，卻被墨軒用眼神製止。

墨軒緩步走到殿中，目光直視呂不韋：“丞相可知，秦法之本，在於‘法’，而非‘人’。丞相著《呂氏春秋》，雜糅儒、道、名、法，意在以雜家亂秦法，動搖國本，此舉，順天乎？逆天乎？”

此言一出，呂不韋臉色驟變。

《呂氏春秋》是他畢生心血，他本想以此書作為秦國的治國綱領，取代商鞅以來的法家傳統，確立自己在秦國的思想權威。此事雖朝野皆知，卻無人敢如此直白地挑明。

“先生慎言！”呂不韋厲聲喝道，“《呂氏春秋》集百家之長，意在為大秦尋一條長治久安之路，何來亂法之說？”

“長治久安？”墨軒冷笑一聲，“秦自商鞅變法，以法治國，方有今日之強。若棄法而從亂，必致朝令夕改，人心惶惶。丞相此舉，名為興秦，實則誤秦！”

“你——”呂不韋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墨軒，“豎子狂妄！我輔政多年，助先王穩定朝局，為大秦開疆拓土，豈容你在此信口雌黃！”

“丞相輔政有功，在下不否認。”墨軒語氣平靜，卻字字千鈞，“可功過不能相抵。丞相廣納門客，私蓄甲兵，權傾朝野，已震主之威；與太後私通，穢亂宮闈，已失人臣之禮；更欲以《呂氏春秋》亂秦法，已懷不臣之心。長此以往，秦必危矣！”

“轟！”

這番話，如同驚雷，在殿中炸響。

呂不韋臉色慘白，踉蹌後退一步，眼中滿是驚怒與恐懼。這些事，皆是他心中最大的隱秘，尤其是與太後的關係，更是禁忌中的禁忌，竟被這個青年當眾戳破！

“你……你竟敢汙衊本相！”呂不韋嘶吼道，眼中殺意畢露，“來人！將此狂徒拿下！”

殿外的甲士立刻湧入，手持利刃，將墨軒團團圍住。

嬴政猛地起身，拔劍出鞘，擋在墨軒身前，少年的聲音冰冷而威嚴：“誰敢動先生！”

太子之威，終究不可小覷。甲士們麵麵相覷，不敢上前。

呂不韋死死盯著嬴政，又看向墨軒，心中翻江倒海。他知道，今日之事，已無法善了。這個墨軒，不僅是嬴政的先生，更是他呂不韋最大的敵人。

“好，好得很！”呂不韋咬牙切齒，“太子既護著先生，臣便暫且退去。但此事，臣必奏明大王與太後，討一個公道！”

說罷，他甩袖而去，甲士與門客緊隨其後，殿外的車駕揚塵而去，氣勢洶洶而來，卻狼狽不堪而去。

殿中恢複了寂靜。

嬴政收劍入鞘，看向墨軒，眼中滿是敬佩：“先生，方纔所言，太過凶險。呂不韋黨羽遍佈朝野，他絕不會善罷甘休。”

“他若善罷甘休，便不是呂不韋了。”墨軒微微一笑，“方纔之言，雖險，卻必要。唯有戳破他的偽裝，讓他知道，我們已洞悉他的一切，他纔會有所忌憚，不敢輕舉妄動。”

“可如今，我們與呂不韋徹底撕破臉，下一步該如何？”嬴政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絲凝重。

“下一步，便是借力打力。”墨軒走到殿中地圖前，手指點向鹹陽城的各個角落，“呂不韋雖權傾朝野，卻並非冇有對手。蒙氏、王氏等軍功貴族，早已對他不滿；宗室子弟，也因他把持朝政而心懷怨恨。我們要做的，便是拉攏這些勢力，結成同盟，共同對抗呂不韋。”

“同時，我們要借修訂秦法之名，召集法家名士，在朝堂上公開駁斥《呂氏春秋》，奪回話語權。隻要秦法根基穩固，呂不韋便翻不起大浪。”

“至於太後與嫪毐……”墨軒眼中閃過一絲冷意，“他們的把柄，我們已經掌握。待時機成熟，便可一舉剷除，斬斷呂不韋的臂膀。”

嬴政看著眼前這個胸有成竹的青年，心中的不安漸漸消散。他知道，有墨軒在，鹹陽城的這場權力棋局，他未必不能贏。

“先生所言極是。”嬴政鄭重點頭，“一切但憑先生安排。”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內侍的通報：“太子殿下，蒙武將軍求見，攜其子蒙恬、蒙毅在外等候。”

嬴政與墨軒對視一眼，眼中皆閃過一絲喜色。

蒙氏家族，終於來了。

這是他們在鹹陽城，最堅實的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