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隊伍行至渭水之畔,天色微明。

薄霧籠罩著河麵,水汽氤氳,遠處鹹陽城的城牆在晨霧中若隱若現,黑灰色的城磚如巨獸蟄伏,透著一股沉凝的威嚴。蒙武勒住馬韁,神色凝重:“過了渭水,便是鹹陽地界。”

嬴政掀開車簾,目光望向那座巍峨的城池,少年的眼神中,既有對故土的陌生,也有對權力的渴望。他在趙國為質九年,如今終於踏上秦國的土地,可這座都城,對他而言,依舊是步步驚心的戰場。

“先生,你說鹹陽特使,今日會到?”嬴政看向身旁的墨軒,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三日之約,前兩事已應驗,如今隻剩最後一件。

墨軒微微頷首,目光投向東方:“日出之時,特使必至。”

話音剛落,東方天際,一道金光刺破薄霧,朝陽緩緩升起,將河麵染成一片金紅。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數十騎黑衣騎士護著一輛青銅軺車,沿著渭水岸邊疾馳而來,車轅上懸掛的“秦”字旗幟,在晨光中獵獵作響。

“是鹹陽的車駕!”蒙武眼中閃過一絲激動。

軺車在隊伍前停下,一名身著紫袍、頭戴高冠的中年官吏緩步下車,麵容方正,神色肅穆。他正是秦國郎中令,奉王命而來的特使——王綰。

王綰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嬴政身上,躬身行禮,聲音洪亮:“臣王綰,奉大王與太後之命,前來迎接公子歸秦!”

嬴政翻身下馬,快步上前,還禮道:“有勞王大人。”

王綰起身,從懷中取出一卷明黃帛書,展開朗聲宣讀:“秦王詔曰:公子政,乃大秦嫡嗣,質趙九年,心繫故土,今歸秦在即,特冊立為太子,入主東宮,欽此!”

“太子千歲!”

“太子千歲!”

蒙武與隨行秦兵齊齊跪地高呼,聲音震徹河畔。

嬴政躬身接過詔書,指尖微微顫抖。從今日起,他不再是那個在趙國苟活的質子,而是大秦名正言順的太子,是未來的秦王。他抬頭看向墨軒,眼中滿是敬佩與信服:“先生,第三事,應驗了。”

墨軒微微躬身:“公子天命所歸,臣不過順天而行。”

王綰這才注意到一旁的墨軒,見他氣質不凡,不由問道:“這位先生是?”

“此乃我之先生,墨軒。”嬴政語氣鄭重,“落魂峽遇伏,若非先生,我等早已命喪黃泉。先生通曉古今,預知禍福,乃天授我大秦之才。”

王綰心中一驚,看向墨軒的目光頓時變得恭敬。他深知嬴政眼光極高,能被他尊為“先生”,又有預知禍福之能,此人絕非凡俗。

“墨先生大才,王某失敬。”王綰拱手行禮。

隊伍在特使的護送下,渡過渭水,進入鹹陽城。

鹹陽城,作為秦國都城,曆經數代經營,早已是天下最繁華的城池之一。街道寬闊,屋舍林立,行人往來如梭,身著各色服飾的商賈、官吏、士卒穿梭其間,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可墨軒卻敏銳地察覺到,這繁華之下,暗流湧動。

呂不韋的府邸占據了城南最繁華的地段,門庭若市,官吏往來不絕;太後趙姬居住的甘泉宮,與丞相府往來密切;而宮中的內侍們,眼神閃爍,各有依附。

嬴政的太子車駕駛入東宮,這座位於宮城東側的宮殿,雖規製宏大,卻略顯冷清。蒙武與王綰告退後,殿內隻剩下嬴政與墨軒兩人。

“先生,如今我已是太子,可這鹹陽城,並非我之天下。”嬴政坐在殿中,語氣沉鬱,“呂不韋把持朝政,黨羽遍佈朝野;太後與他關係曖昧,嫪毐暗中培植勢力,我這太子,不過是個空名。”

墨軒走到殿中,目光看向窗外的宮牆:“公子可知,為何秦國會二世而亡?”

嬴政抬頭,眼中滿是求知:“願聞先生高見。”

“其一,在於法。”墨軒緩緩開口,“秦法嚴苛,連坐之製,讓百姓苦不堪言。一統天下後,若仍以戰時之法治太平之世,必生民怨。”

“其二,在於人。”他話鋒一轉,“呂不韋權慾薰心,欲以《呂氏春秋》亂秦法;嫪毐借太後之勢,妄圖篡權;而趙高,更是禍亂朝綱的元凶,他篡改遺詔,賜死扶蘇,立胡亥為帝,最終導致天下大亂。”

“其三,在於儲。”墨軒的語氣愈發凝重,“公子若不早立賢明之儲,待百年之後,必生蕭牆之禍。扶蘇公子仁厚,若能早立為太子,輔以賢臣,大秦方可長治久安。”

嬴政沉默良久,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先生所言,我記下了。呂不韋、嫪毐、趙高……這些人,我必一一除之!可如今,我勢單力薄,該如何下手?”

“第一步,穩根基。”墨軒走到殿中地圖前,手指點向鹹陽城,“公子身為太子,當廣納賢才,收攏人心。蒙氏家族世代忠良,蒙武將軍已對公子死心塌地,可拉攏蒙恬、蒙毅兄弟;王氏家族,王翦將軍乃國之棟梁,可結為盟友。”

“第二步,削相權。”他手指移向城南,“呂不韋著《呂氏春秋》,意在以雜家取代法家,動搖秦法根基。公子可借修訂秦法之名,召集法家名士,駁斥《呂氏春秋》,奪回話語權。”

“第三步,清宮闈。”墨軒的目光變得銳利,“嫪毐與太後私通,育有二子,此事遲早敗露。公子可暗中收集證據,待時機成熟,一舉剷除嫪毐集團,斬斷太後與呂不韋的聯絡。”

“至於趙高……”墨軒眼中閃過一絲冷意,“此人如今尚在宮中,隻是一個不起眼的中車府令。臣會親自出手,在他尚未成氣候之前,將其徹底剷除,絕大秦後患。”

嬴政看著眼前這個胸有成竹的青年,心中的迷茫與不安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堅定。他起身,對著墨軒深深一揖:“先生,從今往後,嬴政的天下,便是先生的天下。大秦的興衰,便托付於先生了。”

墨軒躬身還禮,聲音鏗鏘:“臣,定不負公子所托,興我大秦,壯我華夏!”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內侍的通報:“太子殿下,丞相呂不韋求見。”

嬴政與墨軒對視一眼,眼中皆閃過一絲冷意。

該來的,終究來了。

呂不韋的到來,既是試探,也是宣戰。

鹹陽城的權力棋局,從此刻起,正式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