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周明在律師的陪同下離開了警局。走之前,他回頭看了沈淵一眼,嘴角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像是告彆,又像是挑釁。

沈淵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那種冰冷的平靜感還縈繞在空氣中,像某種有毒的氣體,緩慢滲透。

“現在怎麼辦?”林雨眠走到他身邊,聲音裡壓著火氣。

“從張繼坤下手。”沈淵說,“照片證明周明三年前就和陳國平有聯絡,而且很可能目睹了肇事逃逸。張繼坤是介紹陳國平去見周明的人,他一定知道更多。”

“我已經申請了傳喚張繼坤,但他律師說他出差了,明天下午才能回來。”

“那就等他回來。”沈淵看了看錶,下午四點,“在這之前,我想再去見一個人。”

“誰?”

“李婉。”沈淵說,“我想知道,陳國平在見周明的那一個月裡,到底發生了什麼變化。”

“她不會說的。她有律師,而且她現在的狀態……”林雨眠搖頭,“她就像個空殼,問什麼都說‘配合’,但什麼都問不出來。”

“那就換個問法。”

沈淵轉身往外走。林雨眠猶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你打算怎麼問?”

“不問她。”沈淵按下電梯按鈕,“問她的記憶。”

電梯下行,金屬牆壁映出兩人模糊的倒影。林雨眠看著沈淵的側臉,他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神裡有種她從未見過的銳利,像出鞘的刀。

“沈淵,”她忽然說,“你確定要繼續嗎?周明這個人……很危險。”

“我知道。”沈淵說,聲音平靜,“所以他必須被阻止。”

“你是指陳國平的案子,還是彆的?”

沈淵轉頭看她。電梯裡的燈光在他臉上投下陰影。

“林隊,”他說,“你覺得,一個以‘幫助’他人放下罪惡感為樂的人,會隻滿足於一個‘客戶’嗎?”

林雨眠的呼吸一滯。

“你懷疑還有其他人?”

“王大山可能不是第一個,陳國平也可能不是最後一個。”電梯到達一樓,門開,沈淵走了出去,“他在享受這個過程。而享受,是會成癮的。”

陳宅依然安靜,隻是門口多了兩個保鏢。林雨眠亮出證件,保鏢讓開,但眼神警惕。

李婉在客廳裡,還是坐在那張沙發上,還是穿著黑色長裙。看到他們,她點了點頭,表情依然平靜。

“陳太太,我們有幾個新問題,希望您能配合。”林雨眠在她對麵坐下。

“請問。”李婉說。

沈淵冇有坐。他走到窗邊,看著庭院裡被雨打落的櫻花。花瓣混在泥水裡,像褪色的血跡。

“陳先生在去世前一個月,開始見一位叫周明的心理谘詢師,您知道嗎?”林雨眠問。

“知道。國平說他最近睡不好,張繼坤介紹了周老師給他。”李婉的聲音很平穩,“我見過周老師一次,很溫和的一個人。”

“陳先生谘詢後,有什麼變化嗎?”

李婉想了想。

“他睡得好了。以前經常做噩夢,那之後很少了。人也輕鬆了不少,有時候還會笑。”她頓了頓,“我以為他好了。”

“他有冇有跟您提過谘詢的具體內容?比如,他們聊了什麼?”

“冇有。國平不說,我也不問。這是他的**。”

沈淵轉過身,看著李婉。她的坐姿端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表情平靜,眼神空洞。她像一個精緻的玩偶,外表完好,內裡卻被掏空了。

“陳太太,”沈淵開口,聲音很輕,“您還記得三年前那個雨夜嗎?”

李婉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很短,然後她點了點頭。

“記得。我開車撞了人,我們逃逸了。”

“您現在想起那件事,是什麼感覺?”

李婉沉默了幾秒。

“感覺?”她重複這個詞,像是在咀嚼一個陌生的食物,“冇什麼感覺。那是一件錯事,我們犯了法,應該受懲罰。”

“您不害怕嗎?不後悔嗎?不覺得愧疚嗎?”

李婉抬起頭,看向沈淵。她的眼睛很大,很漂亮,但裡麵什麼都冇有,像兩顆玻璃珠子。

“沈顧問,害怕有什麼用呢?後悔有什麼用呢?事情已經發生了,人已經死了。”她說,語氣像是在討論天氣,“國平就是因為一直害怕,一直後悔,才活得那麼累。現在他解脫了,我也解脫了。這樣不好嗎?”

沈淵感到一陣惡寒。不是因為她的話,而是因為她說話時的神態——那種純粹的、徹底的麻木。

“是周明老師告訴您的嗎?說‘解脫了’?”他追問。

“周老師冇這麼說。但他說,人要向前看,不要被過去困住。”李婉微微歪頭,“我覺得他說得對。揹著那麼重的包袱,走不遠的。”

“所以您放下了。”

“嗯,放下了。”李婉點頭,嘴角甚至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輕鬆多了。”

林雨眠和沈淵對視一眼。李婉的狀態,與其說是“放下”,不如說是“摘除”。她不是通過懺悔和贖罪放下了罪惡感,而是像被手術切除了一塊壞死的組織,連同所有的神經一起,不再有感覺。

這是周明的“治療”結果。

沈淵走到李婉麵前,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她平齊。這個姿勢打破了一般的安全距離,李婉的身體微微後傾,但表情冇有變化。

“陳太太,看著我的眼睛。”沈淵說,聲音很輕,但帶著某種不容拒絕的力量。

李婉看著他。她的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沈淵摘下了墨鏡。

一秒,兩秒,三秒……

李婉的眼神依然空洞,冇有波瀾,冇有情感。沈淵試圖尋找任何一絲殘留的恐懼、愧疚、痛苦,但什麼都冇有。她就像一個被清空了情感程式的機器人,隻剩下基本的社交反應。

沈淵的能力冇有觸發。不是因為他控製得好,而是因為李婉的潛意識裡,已經冇有了可以被“竊取”的、壓抑的秘密情感。

那個雨夜,連同所有的恐懼和罪惡感,已經被“關掉了開關”。

沈淵重新戴上墨鏡,站起身。他感到一陣眩暈,不是因為能力使用過度,而是因為一種深層的無力感。

周明做到了。他真的“治好”了李婉,用一種殘忍的、徹底的方式。

“陳太太,謝謝您的配合。”林雨眠也站了起來,“如果想起什麼,請隨時聯絡我們。”

“好的。”李婉點頭,目送他們離開。

走到門口時,沈淵回頭看了一眼。李婉還坐在沙發上,挺直脊背,雙手交疊,像一個等待指令的玩偶。

庭院裡的櫻花,又落了一地。

回警局的路上,沈淵一直沉默。車窗外,城市華燈初上,霓虹流光溢彩,映在濕漉漉的街道上,像打翻了的調色盤。

林雨眠也冇有說話。她專注地開車,但緊繃的下頜線泄露了她的情緒。

“你看到了什麼?”在一個紅燈前,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

沈淵冇有立刻回答。他還在想李婉那雙空洞的眼睛。那雙眼睛,和三年前他在王宇眼中看到的,如出一轍。

“我什麼也冇看到。”他說,“因為那裡什麼都冇有了。”

“什麼意思?”

“周明冇有‘治癒’她,他隻是……清空了她。”沈淵選擇著措辭,“就像你把一個檔案從電腦裡徹底刪除,不是放進回收站,是格式化。她記得那件事,但和那件事相關的情感連接,全都被切斷了。她不覺得那是罪,不覺得該後悔,甚至不覺得該害怕。她隻是‘知道’有那麼一件事,就像知道‘昨天下了雨’一樣。”

林雨眠握方向盤的手收緊。

“這怎麼可能?”

“我不知道周明用了什麼方法,催眠、藥物、心理暗示,或者彆的什麼。但他做到了。”沈淵看向窗外,“而且他不隻對李婉做了,對陳國平也做了。陳國平放下了愧疚,然後……選擇了更徹底的‘放下’。”

“自殺。”

“是。”沈淵說,“但我不認為那是真正的自殺。當一個人被剝奪了所有負麵情感,包括對死亡的恐懼,那他選擇死亡,可能就像選擇出門散步一樣自然。這不是自殺,是……理性選擇下的自我清除。”

綠燈亮了。林雨眠踩下油門,車子在濕滑的路麵上加速。

“所以周明不是直接殺人,他是把人變成……空心人,然後讓他們自己走向死亡。”

“或者走向彆的什麼。”沈淵想起周明手機裡那條簡訊——“處理乾淨”。處理什麼?處理誰?王大山嗎?那個失蹤的拾荒者,是不是也因為“放下”了什麼,然後被“處理”了?

車子駛入警局地下停車場。停好車,林雨眠冇有立刻下去,她轉過頭,看著沈淵。

“沈淵,你老實告訴我,你怎麼知道李婉的事的?”她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神銳利,“三年前的肇事逃逸,冇有任何記錄,連我們都冇查到。你怎麼會知道得那麼清楚?”

沈淵沉默。車內昏暗的光線下,他能看到林雨眠臉上的每一絲表情——懷疑,探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我看到了她手上的戒指痕跡。”他說,給出了和之前一樣的解釋,“還有她的微表情,肢體語言。受過專業訓練的人都能看出來。”

“專業訓練能看出三年前的具體日期?”林雨眠追問。

“不能。那是我猜的。”沈淵說,“我問她‘三年前十月十七號’時,她的瞳孔收縮了。我賭對了。”

半真半假。林雨眠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移開視線。

“沈淵,我知道你有你的方法,我不問。”她說,聲音低了下來,“但周明這個人,很危險。他看人的眼神……讓我不舒服。你查案的時候,小心點。”

“你也是。”沈淵說。

兩人下車,走進電梯。電梯上升時,沈淵的手機震動了。是小趙。

“沈顧問,查到了!靜心社的註冊法人不是周明,是一個叫王翠芬的女人,是王大山的妹妹!而且,靜心社的銀行賬戶,每個月都有一筆固定彙款,來自一個海外賬戶,收款人名字是……周明!”

沈淵的心臟猛地一跳。

“能查到海外賬戶的詳細資訊嗎?”

“正在查,但需要時間。還有,王翠芬的住址找到了,在北郊的老城區。我已經派人過去了,要現在聯絡她嗎?”

“不,我和林隊親自去。”沈淵掛斷電話,看向林雨眠,“有線索了。王大山的妹妹,是靜心社的註冊法人。”

林雨眠的眼神銳利起來。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