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二天上午十點,搜查令批下來了。

林雨眠帶著一隊人敲開周明工作室的門時,他正在給綠植澆水,表情平靜得像是在等待他們。

“周明,這是搜查令,請你配合。”林雨眠亮出檔案。

“請便。”周明放下噴壺,退到一邊,“需要我離開嗎?”

“不用,坐著就好。”

警察開始搜查。書架、檔案櫃、辦公桌、電腦。周明坐在沙發上,安靜地看著,甚至還給自己泡了杯茶。

沈淵站在門口,觀察著他的表情。冇有緊張,冇有不安,隻有一種近乎悠閒的從容。

太從容了。

一小時後,負責技術的警員抬起頭,麵色凝重。

“林隊,電腦硬盤被格式化了,而且是深度格式化,數據恢複的可能性很低。雲端的賬戶也清空了,冇有備份。”

周明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

“抱歉,昨天電腦出了點問題,我重裝了係統。”他微笑著說,“雲端的賬戶,我一般用完就會登出,不儲存密碼。這是我的職業習慣,畢竟涉及到客戶**。”

林雨眠盯著他,眼神銳利如刀。

“那紙質記錄呢?谘詢總該有記錄吧?”

“有。”周明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一個厚厚的檔案夾,“這是過去三年的谘詢記錄,按客戶分類,有日期和簡要摘要。但詳細內容,為了保密,我通常不會寫下來,隻記在腦子裡。”

林雨眠接過檔案夾,快速翻閱。裡麵確實有記錄,但極其簡略,隻有日期、時長、客戶姓名,以及像“討論焦慮”、“放鬆練習”、“有進展”這樣的模糊描述。

關於陳國平的記錄隻有三頁:

“4月12日,初訪,主訴失眠、噩夢,提到三年前的事。建議放鬆訓練。”

“4月19日,第二次,探討罪惡感,建議正念冥想。”

“4月26日,第三次,客戶表示輕鬆許多。結束谘詢。”

最後一頁,是列印出來的、陳國平發給周明的最後一封郵件,時間是三天前的晚上十一點:

“周老師,謝謝您的幫助。我終於明白了。解脫不是遺忘,是接受。我接受了。晚安。”

郵件的發送時間,距離陳國平的死亡時間,大約三小時。

“這封郵件,你怎麼看?”林雨眠問。

“我很遺憾。”周明說,“我當時以為他說的‘解脫’是指放下心理負擔,冇想到是字麵意思。如果我早點察覺……”

他說著,低下頭,露出恰到好處的自責表情。

沈淵走到書架前,目光掃過那些書籍。《深度催眠與暗示》、《集體潛意識導論》、《東方冥想與心理療愈》、《罪與罰:道德創傷的修複》……

他抽出一本《罪與罰》,翻開。書頁很新,但其中幾頁有摺痕,還有一些用鉛筆做的標記。

其中一頁,用下劃線標出了一段話:

“當一個人無法承受罪惡感的重量時,他隻有兩個選擇:毀滅自己,或者毀滅道德本身。前者通向死亡,後者通向非人。”

旁邊有鉛筆寫的批註,字跡工整:

“引導至前者,是慈悲。引導至後者,是實驗。我選擇慈悲。”

沈淵合上書,放回書架。他看向周明,周明也正看著他,眼神平靜。

“周老師,”沈淵開口,“你覺得,讓一個人通過死亡來解脫罪惡,是慈悲嗎?”

周明微笑。

“死亡是每個人的終點。在終點之前,如果能放下重擔,輕鬆地走完最後一程,難道不是慈悲嗎?”

“即使這個‘重擔’,是他應受的懲罰?”

“懲罰的目的,是讓人悔改,讓人不再犯錯。”周明說,“如果他已經悔改,並且承受了三年的折磨,那麼繼續懲罰,除了滿足旁觀者的正義感,還有什麼意義呢?”

“那受害者呢?”沈淵追問,“那個被撞死的人,他得到正義了嗎?”

周明的笑容淡了一些。

“沈顧問,我不是法官,也不是上帝。我隻是一個傾聽者,一個引導者。我幫助那些願意改變的人,找到內心的平靜。至於正義……”他輕輕搖頭,“那是另一個層麵的問題了。”

林雨眠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證物袋,裡麵是一部老式翻蓋手機。

“在抽屜暗格裡找到的。冇有SIM卡,但裡麵有通話記錄和簡訊。”

周明的表情終於變了。雖然隻是一瞬間的僵硬,但足夠明顯。

“那是我以前的備用手機,早就冇用了。”他說,聲音依然平穩,但語速快了一些。

林雨眠打開手機,翻看簡訊。大部分是垃圾簡訊,但其中幾條引起了她的注意。

發信人冇有備註,隻有一串號碼。內容很簡單:

“已安排見麵。”

“他很痛苦,是時候了。”

“處理乾淨。”

最後一條簡訊的時間,是陳國平死前一週。

“這個號碼是誰的?”林雨眠將手機螢幕轉向周明。

周明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那笑容不再是溫和的,而是一種近乎嘲諷的弧度。

“我不知道。可能是騷擾簡訊吧。”

“那我們需要帶您回局裡,協助調查了。”

“可以。”周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但我的律師來之前,我不會回答任何問題。”

他被戴上手銬,帶出工作室。經過沈淵身邊時,他停下腳步,轉頭看向沈淵。

“沈顧問,你知道為什麼有些人能放下,有些人不能嗎?”他低聲說,隻有沈淵能聽到。

沈淵看著他。

“因為有些人,天生就比彆人更‘敏感’。”周明微笑,“他們能感受到更多,痛苦也更深。而我,隻是幫他們關掉了那個開關。這難道不是慈悲嗎?”

說完,他轉身,在警察的簇擁下離開了。

沈淵站在原地,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關掉開關。

這個詞,讓他想起了李婉空洞的眼睛。

審訊室的光線慘白,照在周明臉上,讓他看起來像個蠟像。他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桌上,姿態放鬆。律師坐在他身邊,是個精乾的中年女人,正在看檔案。

“周先生,請你解釋一下這幾條簡訊。”林雨眠將列印出來的簡訊記錄推到他麵前。

周明掃了一眼,表情不變。

“我說了,我不知道。可能是誰惡作劇,或者發錯了。”

“發錯了?連續三條,都發錯了?”林雨眠身體前傾,盯著他的眼睛,“這個號碼我們已經查了,是張繼坤一個月前登出的舊號碼。登出前,最後幾條通話記錄,都是打給你的。”

周明沉默了。他看了一眼律師,律師微微點頭。

“我承認,我認識張繼坤先生。”周明說,“他是我的客戶,也是朋友。我們偶爾會聯絡。但這些簡訊,我真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也許是他用這個號碼發的,但內容我看不懂。”

“看不懂?”林雨眠提高聲音,“‘已安排見麵’——你安排誰和誰見麵?‘他很痛苦,是時候了’——這個‘他’是誰?‘處理乾淨’——處理什麼?”

“我不知道。”周明重複,眼神平靜,“張先生有時候會說一些我聽不懂的話。他生意做得大,壓力也大,可能是在處理工作上的事。”

“工作上的事,需要說‘他很痛苦’?”

“也許是指某個生意夥伴。”周明說,“林警官,如果你懷疑我,請拿出證據。冇有證據,僅憑幾條語焉不詳的簡訊,就想定我的罪嗎?”

林雨眠握緊了拳頭。她知道周明在拖延,在抵賴。但他說得對——冇有直接證據,這些簡訊無法證明他和陳國平的死有關。

審訊陷入僵局。

與此同時,沈淵在隔壁的觀察室裡,看著監控螢幕。周明的表情,他的肢體語言,他的呼吸頻率……一切都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在接受審訊。

他在享受這個過程。沈淵忽然意識到。他在享受這種對抗,享受警察拿他無可奈何的處境。

這個認知讓沈淵感到噁心。

手機震動,是小趙發來的資訊:

“沈顧問,你讓我查的那個拾荒者王大山,有進展了。他妹妹說,王大山失蹤前,曾經提到過有人給他介紹工作,在什麼‘靜心社’當園丁。但後來就再也冇訊息了。”

靜心社。

沈淵猛地抬頭,看向螢幕裡的周明。

王大山,陳國平,都和周明有關。

是巧合嗎?

他走出觀察室,來到技術科。技術人員正在嘗試恢複周明電腦裡被刪除的數據,但進展緩慢。

“沈顧問,這個硬盤被反覆擦寫了好幾次,恢複難度很大。”技術員搖頭。

“查他的手機,雲端,所有電子設備。還有,查靜心社的註冊資訊,資金來源,會員名單。”

“已經在查了。”

沈淵走到窗邊,點了一支菸。他很少抽菸,但此刻需要一點尼古丁來穩住思緒。

如果周明是凶手,他的動機是什麼?錢?張繼坤承諾給他好處?還是……某種扭曲的滿足感?

那個“關掉開關”的說法,讓沈淵不寒而栗。

如果他真的是在“幫助”人們放下罪惡感,然後看著他們走向解脫(或毀滅),那他是什麼?是瘋子,還是自以為是的救世主?

煙燃到儘頭,燙到了手指。沈淵將菸蒂按滅,走回技術科。

“有發現嗎?”

“有。”技術員抬起頭,表情有些奇怪,“我們恢複了周明手機裡的一些刪除照片。大部分是靜心社活動的照片,但其中有一張……不太一樣。”

螢幕上顯示出一張照片。看起來是在某個室內拍的,光線昏暗。照片中央是一個男人,背對鏡頭,跪在地上,額頭抵著什麼。他的姿勢,和陳國平死時的姿勢一模一樣。

照片的角落,有一雙腳,穿著布鞋。布鞋的樣式很舊,沾著泥。

“放大。”沈淵說。

技術員放大照片。那個跪著的男人,後頸有一顆痣。陳國平的後頸,也有一顆痣。

而那雙布鞋,和王大山失蹤時穿的鞋,吻合。

沈淵感到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

“照片的拍攝時間?”

“三年前,十月十八號淩晨,一點零三分。”

那是王大山失蹤的第二天。

照片裡跪著的男人,是陳國平。而拍照的人,很可能是周明。

他在場。他目睹了陳國平的崩潰,甚至可能……引導了那場逃逸。

“還有彆的嗎?”沈淵的聲音有些沙啞。

“還在恢複。但就這一張,足夠把他帶回來了。”

沈淵轉身,衝向審訊室。他要親自問周明,那張照片,那個雨夜,到底發生了什麼。

但他推開門時,審訊室裡隻有林雨眠和律師。周明不見了。

“人呢?”沈淵問。

“律師要求取保候審,手續在辦。”林雨眠臉色難看,“我們冇有直接證據證明他涉案,最多扣他二十四小時。現在時間快到了。”

“我有證據。”沈淵將手機上的照片給她看。

林雨眠盯著照片,瞳孔收縮。

“這張照片能證明他在現場,但不能證明他參與或教唆了肇事逃逸,更不能證明他和陳國平的死有關。”律師冷靜地說,“我的當事人當時可能隻是路過,拍了張照片。這並不違法。”

“那陳國平的死呢?”沈淵盯著律師。

“我的當事人是心理谘詢師,他的工作是疏導情緒。如果來訪者在谘詢後選擇自殺,那是來訪者自己的決定,與我的當事人無關。除非你們能證明,我的當事人明確教唆或協助了自殺行為。”律師站起身,“如果冇有其他問題,我要帶我的當事人離開了。”

她走出審訊室,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漸行漸遠。

林雨眠一拳砸在桌子上。

“他媽的。”

沈淵看著空蕩蕩的椅子,那裡還殘留著周明的體溫。那個男人微笑著進來,微笑著離開,像一個優雅的幽靈,穿梭在法律的縫隙間。

“我們會抓到他的。”沈淵說,聲音很低,但很堅定。

“怎麼抓?照片不夠,簡訊不夠,連他電腦裡的記錄都被清空了。”林雨眠揉著眉心,疲憊第一次爬上她的臉。

沈淵冇有回答。他走到周明剛纔坐過的椅子旁,伸手摸了摸椅背。

還殘留著一絲溫度。

還有一絲……那種深沉的、冰殼下的愉悅。

這個男人,在享受這場遊戲。

而他沈淵,必須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