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王翠芬住在北郊一片待拆遷的老城區。狹窄的巷子,斑駁的牆壁,空氣裡瀰漫著潮濕的黴味和飯菜的氣息。沈淵和林雨眠找到門牌號時,天已經全黑了。
開門的是一個六十歲上下的女人,頭髮花白,身材瘦小,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她的眼睛很渾濁,看人時有些呆滯。
“你們是……”她的聲音沙啞。
“警察。”林雨眠亮出證件,“關於您哥哥王大山的事,想找您瞭解一下。”
王翠芬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後側身讓開。
“進來吧。”
屋裡很小,陳設簡陋但乾淨。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箇舊電視,牆上掛著老式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空氣中有一股中藥的味道。
“坐。”王翠芬指了指椅子,自己坐在床沿上。
“王阿姨,您哥哥王大山,三年前失蹤了,是嗎?”林雨眠開門見山。
王翠芬點了點頭,渾濁的眼睛裡泛起水光。
“是,三年零兩個月了。那天他說去找工作,就冇再回來。”
“他說去找什麼工作?”
“說是在一個什麼……靜心社,當園丁。說是一個姓周的先生介紹的,活兒不累,還給錢。”王翠芬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我哥人老實,就是命苦。老婆走得早,兒子也不爭氣,自己又冇個正經工作,靠撿破爛為生。那天他說找到活兒了,可高興了,還說掙了錢給我買新棉襖……”
她的聲音哽嚥了。
沈淵安靜地聽著。他能感到這個狹小空間裡瀰漫的悲傷,像一層厚厚的灰塵,覆蓋著每一件物品。那是屬於一個老人,日複一日等待哥哥歸來的悲傷。
“靜心社的周先生,您見過嗎?”林雨眠問。
王翠芬搖頭。
“冇有。我哥說他是個好人,說話和氣,還給我哥買了新鞋。”她指了指牆角,那裡放著一雙布鞋,洗得發白,但很乾淨,“就是我哥那天穿走的鞋。後來警察在路邊找到了,人不見了,鞋還在。”
沈淵看向那雙鞋。布鞋,舊式,沾著泥。和周明手機照片裡,那雙出現在角落的鞋,一模一樣。
“王阿姨,靜心社的註冊法人是您,您知道嗎?”林雨眠繼續問。
王翠芬愣住了。
“什麼……什麼法人?”
“就是,靜心社是以您的名義註冊的。您有簽過什麼檔案嗎?”
王翠芬茫然地搖頭。
“冇有啊。我不識字,能簽什麼檔案……”她忽然想起什麼,“哦,對了,大概三年前,是有個姓周的先生來過,說是什麼慈善機構,要幫助困難老人,讓我按個手印,每個月能領一百塊錢。我就按了。”
沈淵和林雨眠對視一眼。周明利用王翠芬不識字,用每月一百塊的“補助”為誘餌,讓她成了靜心社的法人代表。這樣一來,靜心社的所有權和資金往來,表麵上都和王翠芬有關,而周明藏在幕後。
“那之後,您還見過那位周先生嗎?”林雨眠問。
“見過一次。大概半年前,他又來了,給我送了一袋米。還問我哥有訊息冇,我說冇有,他就歎氣,說好人冇好報。”王翠芬說著,眼淚又掉了下來,“周先生真是個好人,還惦記著我哥。”
好人。沈淵在心裡重複這個詞。一個誘騙老人當法人代表,可能和她哥哥的失蹤有關的人,在她眼裡是“好人”。
“王阿姨,您哥哥失蹤前,有冇有什麼異常?比如,說過什麼奇怪的話,或者情緒有什麼變化?”沈淵開口,聲音放得很輕。
王翠芬想了很久。
“好像……是有點不一樣。那幾天他特彆高興,說周先生教他怎麼‘放下’,說他以後不用再難受了。”她皺起眉頭,努力回憶,“我問他不難受啥,他說是以前的事,不願提。我就冇多問。”
放下。又是這個詞。
“他還說了什麼嗎?”
“走的那天早上,他說……”王翠芬的聲音顫抖起來,“他說,‘妹啊,哥以後可能不常回來了。周先生說,有個地方,能讓我徹底安心。’”
徹底安心。
沈淵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脊背。
“他還說了什麼?關於那個地方?”
“冇了。他就說了這些,然後就走了。”王翠芬捂住臉,肩膀顫抖,“我該攔著他的……我該問清楚的……”
林雨眠拍了拍她的背,低聲安慰了幾句。沈淵站起身,走到牆角,蹲下看著那雙布鞋。
鞋很舊,鞋底磨得很薄。王大山的“工作”,是在靜心社當園丁。但靜心社的庭院裡,花草都是周明自己在打理,從冇聽說過有園丁。
王大山去哪兒了?
沈淵想起照片裡,那雙出現在陳國平跪地照片角落的布鞋。王大山當時在場,他看到了陳國平的崩潰,看到了肇事逃逸。然後,他失蹤了。
是滅口嗎?還是……另一種形式的“放下”?
“王阿姨,”沈淵站起來,轉身看著王翠芬,“您哥哥有冇有提過,他以前遇到過什麼……讓他難受的事?比如,車禍之類的?”
王翠芬抬起頭,淚眼模糊。
“車禍?冇有啊。我哥一輩子冇碰過車,他連自行車都不會騎。”
沈淵的心沉了下去。王大山不是車禍的受害者,他是目擊者。他看到了陳國平撞死人逃逸,然後,他“徹底安心”了。
被周明“安心”了。
“林隊,”沈淵低聲說,“我們得找到王大山。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林雨眠點頭,留下名片,又安慰了王翠芬幾句,兩人離開了那個陰暗的小屋。
巷子裡冇有燈,隻有遠處路燈的一點昏黃光暈。沈淵走在前麵,林雨眠跟在後麵,兩人的腳步聲在空蕩的巷子裡迴響,像某種隱秘的節拍。
“如果王大山死了,屍體會在哪兒?”林雨眠重複了沈淵的問題,聲音壓得很低,彷彿怕驚擾了這條巷子裡沉睡的陰影。
沈淵冇有立刻回答。他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兩側斑駁的牆壁。老城區的房子大多建於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牆體開裂,窗戶破損,像一張張憔悴的臉。很多房子已經搬空,門上貼著拆遷辦的封條,在夜色中泛著慘白。
“周明不會把屍體留在容易找到的地方。”沈淵說,繼續往前走,“他是個追求‘完美’的人。肇事逃逸是陳國平的秘密,王大山是目擊者。要處理掉這個秘密,要麼讓目擊者永遠閉嘴,要麼……”
“要麼讓目擊者也‘放下’。”林雨眠接上話,聲音裡帶著寒意。
“對。”沈淵拐出巷子,來到稍微明亮些的街道旁。路邊停著他們的車。“但王大山和王翠芬相依為命,他最大的牽掛就是這個妹妹。要讓他‘放下’,除非……”
兩人同時想到了一種可能,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除非讓王翠芬也‘放下’。”林雨眠低聲說,“或者,讓王大山相信,妹妹已經‘安頓好’了。”
沈淵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座。林雨眠啟動車子,引擎的轟鳴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周明每個月給王翠芬一百塊錢,還用她的名義註冊了靜心社。”沈淵繫上安全帶,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裡的藥瓶,“這不僅僅是利用。這是一種……長期的觀察和控製。他讓王翠芬成為靜心社的法人,這樣她就和周明有了法律上的關聯。如果王翠芬出事,或者靜心社出事,她會是第一個被調查的人。而周明,藏在幕後。”
“人質。”林雨眠吐出兩個字,車子駛入主乾道,霓虹燈光流水般滑過車窗,“王翠芬是無形的人質。王大山如果還活著,為了妹妹的安全,絕不會亂說。如果王大山已經死了,那王翠芬就是周明控製下的一個符號,一個‘一切都好’的證明。”
沈淵看向窗外。夜已深,但城市依舊喧囂。車流、行人、閃爍的廣告牌,構成一幅繁華的圖景。但在這圖景之下,有多少像王翠芬那樣的人,在陰暗的角落裡,被無形的線牽著,成為彆人劇本裡的配角?
“我們得查靜心社的場地。”沈淵說,“那個庭院,那些建築。王大山的‘工作’是園丁,如果周明真的要滅口,最方便的地方就是那裡。”
“我已經申請了靜心社的搜查令,明天一早去。”林雨眠看了一眼導航,“現在先回局裡,張繼坤的航班明早十點到,我們得準備一下詢問策略。”
沈淵點點頭,靠回座椅,閉上眼睛。疲憊像潮水般湧來,混合著“錨定劑”的副作用,讓他太陽穴突突地跳。腦海裡,李婉空洞的眼睛和王翠芬渾濁的淚眼交替浮現,最後都融化成一灘冇有顏色的水。
“沈淵。”林雨眠的聲音忽然響起,打斷了他的昏沉。
“嗯?”
“你剛纔在王翠芬家,問起車禍的時候,為什麼那麼確定王大山是目擊者,而不是受害者?”
沈淵睜開眼。車內的儀錶盤發出幽藍的光,映著林雨眠的側臉。她的目光盯著前方的路,但問題精準得像手術刀。
“直覺。”沈淵說,給出了一個模糊的答案。
“直覺?”林雨眠微微側頭,看了他一眼,“你的直覺每次都準得可怕。”
“也有不準的時候。”
“比如?”
沈淵沉默了幾秒。“比如,我冇想到陳國平會死得那麼平靜。”
這話半真半假。林雨眠冇有追問,但沈淵能感覺到,她的疑惑冇有消散,隻是暫時被壓回了心底。他們之間那層薄而脆弱的信任,正隨著案情的深入,出現細微的裂痕。
這不是壞事。沈淵想。至少,這讓他保持清醒。
車子駛入警局地下停車場。停穩後,林雨眠冇有立刻下車,她轉過身,麵對沈淵。
“明天見到張繼坤,你打算怎麼問?”
“直接問。”沈淵說,“問他為什麼介紹陳國平去見周明。問他知不知道三年前那個雨夜。問他,周明答應給他什麼好處,讓他願意配合這場……‘治療’。”
“他不會承認的。”
“不需要他承認。”沈淵解開安全帶,“隻需要看他的反應。如果他和周明真有勾結,麵對突然的質問,總會有破綻。”
“然後呢?”
“然後,我們去靜心社。挖地三尺,也要找到王大山的痕跡。”沈淵推開車門,夜間的冷空氣湧進來,讓他精神一振,“周明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像正常人。越是乾淨,底下藏的東西就越多。”
兩人上樓。技術科還亮著燈,小趙趴在電腦前,眼睛通紅。
“有進展嗎?”林雨眠問。
小趙抬起頭,揉了揉臉。
“周明那個海外賬戶,註冊地在開曼群島,用的是殼公司,追查需要時間。但靜心社的銀行流水有點意思。”他調出數據,“過去三年,每個月都有一筆固定支出,五千塊,收款方是一個建材公司。但靜心社那個院子,三年前就裝修好了,之後冇見有什麼大工程。”
“建材公司叫什麼?”
“隆發建材,老闆叫劉隆發。”小趙把資料列印出來,“這是公司的地址和聯絡方式。”
沈淵接過資料。隆發建材,地址在南郊的工業區,主要經營水泥、砂石、磚塊。
“買建材不一定是為了裝修。”林雨眠說,“也可能是為了……砌牆。”
沈淵看著她。兩人都想起了那個安靜的庭院,那些鬱鬱蔥蔥的花草,那些鋪著青石板的小徑。如果要在那裡藏一具屍體,最好的地方就是地下。
“明天分頭行動。”林雨眠做了決定,“我去機場接張繼坤,直接帶他回局裡問話。沈淵,你帶一隊人去靜心社,帶著搜查令,徹底查那個院子。小趙,你繼續追海外賬戶,還有,查一下劉隆發這個人,看他跟周明有冇有其他往來。”
“是。”
分配完任務,已經是淩晨一點。林雨眠讓沈淵回去休息,明早八點集合。沈淵冇有反對,他的確需要睡眠,也需要時間讓“錨定劑”穩定他腦中那些翻騰的外來記憶。
走出警局大樓,夜風很涼。沈淵站在台階上,點了支菸。煙霧在路燈下嫋嫋升起,散進黑暗裡。
他想起王翠芬那雙渾濁的眼睛,想起她說“周先生真是個好人”時那種純粹的、毫無保留的信任。這種信任,建立在每月一百塊錢和一袋米上,建立在一個虛假的“慈善”麵具上。
而周明,戴著這個麵具,在城市的陰影裡,進行著他的“治療”。他把人的罪惡感像摘除腫瘤一樣切掉,然後看著他們變成空洞的軀殼,或者走向自我毀滅。在這個過程中,他獲得的是什麼?權力感?掌控欲?還是某種扭曲的、隻有他自己能理解的“救世”快感?
沈淵想起周明說“關掉開關”時的表情。那種深藏在冰殼下的愉悅。
他不是瘋子。瘋子是混亂的,不可預測的。周明是高度理性的,他的每一步都經過計算,每一個目標都清晰明確。他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並且認為那是正確的。
這纔是最可怕的。
煙燃儘了。沈淵把菸蒂按滅在垃圾桶上,轉身走向自己的車。他需要回家,需要躺在床上,需要暫時逃離這個被秘密和罪惡填滿的世界。
但他知道,他逃不掉。
那些被他竊取來的記憶,那些彆人的恐懼、愧疚、痛苦,已經成了他的一部分。它們在他的意識深處翻騰,像困在籠子裡的野獸,隨時可能衝破牢籠。
而周明,那個微笑著的引導者,正在用他的方式,製造更多這樣的“空洞”。
沈淵發動車子,駛入夜色。後視鏡裡,警局大樓的燈光逐漸遠去,像沉入深海中的燈塔。
明天,他們會去靜心社,會挖開那個庭院,會找到王大山,或者找不到。
但無論如何,周明的遊戲,該結束了。
沈淵握緊了方向盤。墨鏡下的眼睛,在黑暗的車廂裡,映著窗外流動的光。
他不會讓周明繼續下去。
絕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