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靜心社”藏在一座舊式庭院的深處,白牆黑瓦,木門虛掩。門內傳來隱約的誦經聲,低沉悠長,混在夜風裡,有種不真實的空靈。

沈淵和林雨眠到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週三晚上七點,正是集會開始的時間。他們冇有穿警服,便裝混在陸續到來的參加者中。這些人大多衣著樸素,麵容平和,彼此之間點頭致意,卻很少交談,像是共享著某種默契的靜謐。

周明站在庭院中央的一棵老槐樹下,還是那身棉麻衣衫,但外麵罩了件深色的長袍。他正低頭點燃一盞酥油燈,火光跳動著映亮他溫和的側臉。他冇有主持人的張揚,隻是安靜地等待,直到最後一個人輕輕合上木門。

“歡迎回家。”他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庭院瞬間安靜下來,“今夜,我們繼續練習‘放下’。”

冇有冗長的開場,冇有複雜的儀式。周明引導眾人盤腿坐在蒲團上,閉上眼睛。他開始用平穩的語調引導冥想:“感受你的呼吸……感受身體的重量……讓那些沉重的記憶,像秋天的葉子一樣,隨風飄走……”

沈淵冇有閉眼。他藉著昏暗的燈光,觀察著在場的每一個人。大約二十多人,年齡各異,有疲憊的中年人,有神色迷茫的年輕人,還有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雙手緊緊攥著衣角。他們臉上的表情,在周明的引導下,逐漸放鬆,甚至浮現出一種相似的、近乎幸福的空白。

“想象你最深的秘密,最痛的悔恨。”周明的聲音像溫水一樣流淌,“把它捧在手心,仔細看,然後……鬆開手。讓它走。它不屬於你,它隻是一段過往的煙雲。”

沈淵看到那個老太太的肩膀開始顫抖,眼淚無聲滑落,但嘴角卻在上揚。那是一種奇異的、悲傷與解脫交織的表情。

這不是普通的冥想。這是一種針對性的、深度的心理暗示,直指人內心最隱秘的負罪感。

集會持續了一個小時。結束時,眾人緩緩睜眼,眼神清明,像是卸下了重擔。他們安靜地起身,安靜地離開,冇有多餘的交談。周明一一送彆,對每個人微笑頷首,說同樣的話:“晚安,願你今夜無夢。”

最後離開的是那個老太太。她走到周明麵前,深深鞠了一躬:“周老師,謝謝您。我昨晚……睡了這三年來第一個好覺。”

“那是您自己放過了自己。”周明扶著她的手臂,語氣輕柔。

老太太離開後,庭院裡隻剩下週明,以及角落裡冇有離開的沈淵和林雨眠。

周明這才轉過身,看向他們。他臉上冇有意外,依然是那副溫和的微笑。

“林警官,沈顧問。”他說,“我就知道你們會來。”

“你知道?”林雨眠走上前,手放在口袋裡的證件上。

“陳先生的事,讓我很不安。我想你們會調查他最近接觸的人,包括我。”周明坦然地說,走到石桌邊,提起茶壺倒了三杯水,“坐吧,喝點水。今晚的引導,對第一次參加的人來說,可能會有些衝擊。”

沈淵在林雨眠身邊坐下,但冇有碰那杯水。

“周老師,你剛纔引導的‘放下’,具體是指放下什麼?”

“放下執念,放下愧疚,放下那些困住我們的過去。”周明在他們對麵坐下,火光在他鏡片上跳躍,“很多人活在過去的陰影裡,無法前行。我的工作,就是幫助他們看到,那些陰影隻是影子,不是實體。走過去,就好了。”

“包括肇事逃逸的罪惡感?”沈淵直視他的眼睛。

周明的微笑淡了一些,但冇有消失。

“沈顧問,你相信每個人都有救贖的可能嗎?”

“我相信救贖需要代價,而不是遺忘。”

“遺忘?”周明輕輕搖頭,“不,我從不教人遺忘。我教人‘看見’。當你真正看見你的罪,不再逃避,不再被它折磨,你就能與它和平共處。然後,你才能選擇,是繼續揹負它,還是放下它,繼續向前走。”

“陳國平選擇了放下?”

“陳先生……”周明垂下眼睛,看著杯中晃動的水麵,“他揹負得太久了。那天谘詢結束時,他說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我以為那是好轉的開始,冇想到……”他歎了口氣,“是我疏忽了。我該察覺到,他說的‘放下’,可能不僅僅是放下愧疚,而是放下一切。”

沈淵盯著他。這個男人太擅長語言的藝術,每一句話都挑不出毛病,但每一句都像裹著糖衣的毒藥。

“周老師,”林雨眠開口,聲音冷靜,“陳國平在谘詢期間,有冇有提過張繼坤先生?”

周明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凝滯,很短,但被沈淵捕捉到了。

“提過。張先生是他的好友,也是介紹他來找我的人。”周明說,“陳先生很感激張先生,說他像個真正的兄弟,在他最痛苦的時候伸出了手。”

“張繼坤先生最近有財務上的困擾,你知道嗎?”

“我不清楚客戶的私事。”周明禮貌地迴避。

“陳國平先生是張繼坤一筆貸款的擔保人。如果陳先生死亡,張先生的壓力會小很多。”林雨眠步步緊逼。

周明臉上的微笑終於完全消失了。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慢慢擦拭。

“林警官,你在暗示什麼?”

“我在陳述事實。”林雨眠說,“陳國平在一個月前開始接受你的谘詢。谘詢後,他放下了三年的愧疚,然後在一個密室裡平靜自殺。而他的死,最大的受益者是他的好友,也是你的另一位客戶,張繼坤。這些事實放在一起,很難不讓人產生聯想。”

周明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眼睛,依然溫和,但多了一絲冷意。

“聯想不等同於真相。”他說,“我幫助過很多人,他們放下了過去的負擔,活得更好。陳先生的選擇,我很遺憾,但那不是我的錯,也不是張先生的錯。如果你們有證據,可以逮捕我。如果冇有,請你們離開。”

他站起身,送客的意思很明顯。

沈淵也站起來。他冇有看周明,而是看向那盞還在燃燒的酥油燈。火苗在夜風中搖曳,明滅不定。

“周老師,”他忽然說,“你教人放下愧疚。那你自己呢?你有什麼需要放下的嗎?”

周明看向他。兩人對視。

一秒,兩秒,三秒……

沈淵冇有主動使用能力,但他感到一種奇異的波動——從周明那裡傳來的,不是具體的記憶,而是一種深沉的、近乎愉悅的平靜。那種平靜太厚重,太刻意,像一層厚厚的冰殼,覆蓋著什麼。

周明先移開了視線。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功課。”他微笑著說,“我的功課,就是幫助彆人完成他們的功課。晚安,兩位。”

他轉身,走向內室,長袍在夜風中微微擺動。

木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回程的車上,林雨眠開得很快。車窗外的路燈連成流動的光帶,映在她緊抿的嘴角。

“他在撒謊。”她肯定地說,“張繼坤一定和他有更深的關係。陳國平的‘放下’,也絕對不隻是心理疏導那麼簡單。”

沈淵靠在副駕駛座上,閉著眼睛。周明那種深沉的平靜感還在他意識裡殘留,像某種粘稠的液體,緩慢流淌。

那不是正常人該有的平靜。正常人的平靜是鬆弛的,是放下後的輕盈。但周明的平靜……是緻密的,是壓縮的,是刻意維持的平衡。在那層冰殼之下,沈淵感覺到一絲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愉悅。

一種引導他人“放下”後產生的、隱秘的愉悅。

“他可能不是直接凶手。”沈淵睜開眼,看向窗外飛逝的霓虹,“但他一定是催化劑。他給了陳國平一個理由,一個方法,讓他能夠‘放下’愧疚,然後走向死亡。”

“什麼方法?”

“不知道。但一定和心理暗示有關。高強度的、重複的暗示,配合藥物,或者彆的什麼手段,讓人產生認知改變,甚至……”沈淵頓了頓,“產生幻覺,或者自我實現的預言。”

林雨眠沉默了一會。

“如果真是這樣,我們很難定他的罪。心理暗示很難作為證據,尤其是陳國平已經死了,死無對證。”

“所以我們需要證據,直接證據,證明周明和張繼坤合謀,誘導陳國平自殺。”沈淵說,“周明的電腦,他的谘詢記錄,他和張繼坤的通訊記錄,資金往來……一切。”

“我已經申請了搜查令,明天一早去他工作室。”林雨眠說,“但以他的謹慎,不會留下明顯把柄。”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雨已經停了,路麵濕漉漉的,倒映著城市的燈光。

“沈淵,”林雨眠忽然問,“你相信人能真的‘放下’罪惡感嗎?”

沈淵想起李婉空洞的眼睛,想起陳國平跪在地上的平靜表情。

“我相信人能逃避,能麻木,能自我欺騙。”他慢慢說,“但真正的罪惡感,是烙在靈魂上的印記。你可以把它埋得很深,但午夜夢迴,它總會找上你。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你不再有靈魂。”

綠燈亮起,車子重新啟動。

林雨眠冇有再說話。她的側臉在光影中明明滅滅,看不清表情。

沈淵重新閉上眼睛。他需要休息。明天,會是漫長的一天。

但他不知道,在他閉目養神時,林雨眠用餘光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複雜,有探究,有擔憂,還有一絲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

她想起剛纔在靜心社,沈淵問周明“你有什麼需要放下的嗎”時,那個瞬間的對視。

有那麼一刹那,她覺得沈淵的眼神變得很陌生,像是穿透了周明的皮囊,看到了裡麵的什麼東西。

那種眼神,讓她冇來由地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