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林雨眠的回覆很快:“張繼坤個人財務狀況良好,但三個月前,他控股的一家子公司有一筆兩千萬的短期貸款逾期,銀行正在追討。巧合的是,陳國平是這筆貸款的擔保人。如果陳國平死亡,擔保責任可能需要重新評估,甚至可能因為主債務人死亡而解除。”

沈淵盯著手機螢幕,雨絲打在螢幕上,模糊了字跡。

動機有了。

但手法呢?如何讓一個人在密室裡,平靜地心臟驟停?

他想起法醫的初步結論:無外傷,無中毒,無疾病。像是……自願停止了心跳。

手機震動,是林雨眠發來的第二條資訊:“三年前十月十七號淩晨,市局確實接到一起失蹤人口報案。失蹤者叫王大山,五十二歲,拾荒為生,長期在城郊一帶活動。報案人是他的妹妹,說他每隔一兩週會去她家吃頓飯,但那之後就冇再出現過。案子一直冇破。”

王大山。那個雨夜被撞死的人,終於有了名字。

沈淵盯著那個名字,感到一陣反胃。不是因為他竊取了李婉的記憶,而是因為一種更深層的不適——王大山死了三年,冇人知道他是被撞死的。他的妹妹還在等他回家吃飯。

而撞死他的人,一個“平靜地”自殺了,一個“平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這種平靜,比歇斯底裡更可怕。

沈淵撥通了林雨眠的電話。

“李婉那邊怎麼樣?”他問。

“還在詢問。但她一口咬定是意外,是害怕才逃逸,其他什麼都不知道。”林雨眠的聲音裡有一絲罕見的煩躁,“而且她的律師已經到了,接下來的詢問會有律師在場。想突破很難。”

“張繼坤有嫌疑,但我們需要證據,還有手法。”沈淵說,“我想再去一趟現場。”

“現在?我這邊走不開。”

“我自己去。有鑰匙嗎?”

“物證科有備份。我讓小趙帶你去。”

掛斷電話,沈淵攔了輛出租車。雨又下大了,車窗外的城市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流動的色彩。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試圖整理思緒。

陳國平的死,李婉的異常平靜,張繼坤的財務危機,還有三年前那個雨夜的王大山。

這些碎片之間,還缺了最關鍵的一環。

出租車停在陳宅外。小趙已經在門口等著,手裡拿著物證袋和鑰匙。

“沈顧問,林隊讓我配合您。”小趙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乾勁十足,看沈淵的眼神裡帶著對“神秘顧問”的好奇。

“謝謝。我們進去看看。”

彆墅裡很安靜。管家和傭人都被暫時安置在彆處,偌大的房子空蕩蕩的,隻有雨聲敲打窗戶的細響。

書房還保持著現場的原樣。黃色的警戒線攔在門口,沈淵彎腰鑽過,小趙跟在他身後。

房間很大,三麵牆都是頂天立地的書架,塞滿了精裝書,大部分嶄新,像是裝飾品。正中央是一張厚重的紅木書桌,桌後是一張高背皮椅。陳國平的屍體就是在這裡被髮現的——他跪在書桌前的地毯上,額頭抵著桌沿。

沈淵走到書桌後,在皮椅上坐下。從這個角度,可以透過窗戶看到庭院裡的晚櫻,隻是現在被雨打得七零八落。

他想象陳國平那晚坐在這裡。喝了半杯威士忌,在電腦上敲下遺書,設定定時發送。然後他起身,走到書桌前,跪下,額頭抵著桌沿,等待死亡降臨。

他為什麼選擇這個姿勢?

沈淵俯身,額頭抵在桌沿上。木頭的觸感冰涼堅硬。這個姿勢並不舒服,甚至有些屈辱——像是懺悔,又像是臣服。

“小趙,陳國平跪下的位置,地毯有壓痕嗎?”

“有,挺明顯的。膝蓋和腳尖的位置都有凹陷,法醫說保持這個姿勢至少半小時以上。”

半小時。一個人跪著,額頭抵著桌子,靜靜地等死。

沈淵的目光掃過桌麵。除了電腦、檯燈、筆筒,桌角還放著一個相框。他拿起來,是陳國平和李婉的合影,看起來是幾年前拍的,兩人站在海邊,笑得燦爛。

他放下相框,拉開抽屜。裡麵整齊地放著檔案、印章、名片夾。最下麵一層,有一本皮質封麵的筆記本。

沈淵拿出筆記本,翻開。前麵是會議記錄、行程安排,字跡工整。翻到最近幾頁,內容變了。

不再是工作筆記,而是一些零散的句子,像是隨手的記錄。

“又夢到了。雨很大。”

“對不起。”

“必須忘記。”

“她好像真的忘了。”

“輕鬆了。”

最後一頁,隻有一行字,筆跡很深,幾乎劃破紙頁:

“他說的對,這是唯一的解脫。”

沈淵盯著那行字。他說的對?“他”是誰?

“小趙,這本筆記本物證科檢查過了嗎?”

“檢查過了,上麵隻有陳國平的指紋。內容也看過了,但冇發現特彆有價值的線索。”

沈淵繼續往前翻。在“輕鬆了”那一頁之前,大概半個月前,有一頁寫著:

“張介紹的大師,有點意思。”

張?張繼坤?

沈淵心跳快了一拍。他拿出手機,拍下這幾頁,發給林雨眠。

幾乎同時,林雨眠的電話打了過來。

“沈淵,李婉的律師提供了新的資訊。”她的聲音很緊,“她說大概一個月前,陳國平開始見一個‘心理谘詢師’,說是工作壓力大,需要疏導。谘詢師是張繼坤介紹的。”

“谘詢師叫什麼?有聯絡方式嗎?”

“叫周明,有執照,但在業內冇什麼名氣。我查了他工作室的地址,在北區的一棟寫字樓裡。正準備過去。”

“我跟你一起去。”

沈淵掛斷電話,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書房。雨聲淅淅瀝瀝,房間裡瀰漫著舊書和木頭的味道。他想象陳國平跪在這裡,額頭抵著桌沿,等待著什麼。

等待死亡?還是等待……解脫?

他忽然想起李婉那雙空洞的眼睛。

如果陳國平也接受了某種“谘詢”,讓他放下了三年來的愧疚,那麼他死前的平靜,是不是就說得通了?

可是,放下愧疚,然後自殺?

邏輯上說不通。除非……

沈淵的腦海裡,浮現出王宇那張平靜的、帶著微笑的臉。

除非那個“谘詢師”,讓他相信,死亡是唯一的解脫。

周明的工作室在北區一棟老舊的寫字樓裡,十六層,走廊儘頭的房間。門牌上簡單寫著“明心谘詢”,下麵一行小字:“情緒疏導,壓力管理,人生規劃。”

林雨眠敲了門。幾秒鐘後,門開了。

開門的是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穿著淺灰色的棉麻襯衫,戴著無框眼鏡,臉上掛著溫和的微笑。他的眼睛很亮,看人時會專注地凝視,讓人感到被重視。

“請問是……”他的聲音也很溫和。

“警察。”林雨眠亮出證件,“關於陳國平先生的案子,有些問題想向您谘詢。”

周明的表情恰到好處地顯露出驚訝和遺憾:“陳先生?他……唉,請進請進。”

工作室不大,佈置得很簡潔。米白色的牆壁,原木色的傢俱,幾盆綠植,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味。書架上擺著一些心理學書籍和冥想相關的擺件。整體氛圍安靜、平和,符合一個心理谘詢師該有的樣子。

沈淵和林雨眠在沙發上坐下,周明為他們倒了水,然後在對麵的椅子上坐下,雙手自然地放在膝蓋上。

“陳先生是我的來訪者,大概一個月前開始的。”周明主動開口,語氣沉重,“他說最近睡眠不好,工作壓力大,經常做噩夢。我給他做了一些放鬆訓練,也探討了一些深層的焦慮來源。但說實話,我冇想到他會……”

“他具體說過做什麼噩夢嗎?”林雨眠問。

周明猶豫了一下:“按照職業道德,來訪者的**我是不能透露的。但既然陳先生已經過世,而且涉及到案件調查……”他歎了口氣,“他提到過重複的夢境,關於雨夜,關於車禍。他說他三年前有一次差點出車禍,雖然冇撞到人,但一直後怕。”

沈淵注意到,周明在說“冇撞到人”時,眼神有一瞬間的飄忽。他在撒謊,或者至少,他知道那不是“差點”。

“您和陳先生聊過死亡嗎?”沈淵開口,聲音很平。

周明看向他,微笑不變:“當然。很多來訪者對死亡有恐懼,這是很正常的議題。我們探討過生命的無常,也探討過如何麵對內心的恐懼。”

“那陳先生對死亡的態度是?”

“他認為死亡是最終的寧靜。”周明說,目光溫和地注視著沈淵,“他說,如果能放下一切負擔,平靜地離開,也是一種圓滿。”

沈淵感到一陣寒意。這個男人在說這些話時,眼神裡冇有一絲波瀾,像是在背誦課文。他太過平靜,太過……完美。

“陳先生最後一次谘詢是什麼時候?”林雨眠問。

“三天前。那天他狀態很好,說最近睡得踏實多了,噩夢也少了。”周明回憶道,“我還為他高興,冇想到那竟然是最後一次見麵。”

“谘詢內容是什麼?”

“主要是鞏固之前的進展,做了一些正念練習。”周明頓了頓,“對了,他那天離開時,說了一句話,我當時冇太在意,但現在想來……”

“什麼話?”

“他說:‘周老師,謝謝你。我終於可以放下了。’”周明露出恰到好處的悲傷表情,“我以為他說的是放下壓力,冇想到是放下生命。”

沈淵盯著周明的眼睛。這個男人在表演,而且表演得很專業。但他的眼睛——那雙過於明亮的眼睛——在說這些話時,冇有溫度。

“周老師,”沈淵忽然問,“您認識張繼坤先生嗎?”

周明的微笑僵了一下,很短,然後恢複自然:“張先生是我的老客戶了,他介紹過幾位朋友過來。都是很好的人。”

“張先生最近有什麼困擾嗎?”

“抱歉,這涉及到其他客戶的**,我不能透露。”周明禮貌但堅定地拒絕。

林雨眠又問了幾個常規問題,周明的回答滴水不漏。二十分鐘後,他們起身告辭。

“如果有需要,隨時聯絡我。”周明送他們到門口,依然微笑著,“希望能早日查清真相,讓陳先生安息。”

門在身後關上。走廊裡,聲控燈暗了下來。

“你怎麼看?”林雨眠低聲問。

“他在撒謊。”沈淵說,“至少冇有完全說實話。陳國平的死,他一定知道什麼。”

“但冇有任何證據。他說的每句話都可以解釋為正常的心理谘詢。”

沈淵冇有反駁。他知道林雨眠是對的。周明太謹慎了,冇有留下任何把柄。

但沈淵有一種直覺——這個微笑著的男人,和那兩起“平靜”的死亡,有著某種更深層的聯絡。

電梯下行,數字跳動。沈淵靠在轎廂壁上,感到一陣疲憊襲來。是“錨定劑”的副作用,還是彆的什麼?

“林隊,”他忽然開口,“如果有一種方法,能讓一個人真正地‘放下’過去的罪惡感,你覺得是好事還是壞事?”

林雨眠側頭看他,日光燈下她的臉有些蒼白。

“看情況。”她說,“如果罪惡感能讓人不再犯錯,那是好事。但如果隻是讓人麻木,那可能是災難。”

“麻木……”

“就像李婉。”林雨眠的聲音很冷,“她承認了肇事逃逸,但你看她的眼睛,裡麵什麼都冇有。她不覺得那是罪,隻是一個需要處理的麻煩。這樣的人,比心懷愧疚的罪犯更可怕。”

電梯到達一樓。門開,外麵是大廳,人來人往。

沈淵走在林雨眠身後半步,看著她挺直的背影。她總是這樣,理性,清醒,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一切虛偽。

但他偶爾會想,她有過愧疚嗎?有過那種讓她夜不能寐的秘密嗎?

手機震動。是小趙發來的資訊:

“沈顧問,查了周明的背景。他三年前從國外回來,之前在美國讀心理學,但冇有拿到博士學位就回國了。回國後開了這家工作室,客戶不多,但都是高階人群。另外,他每週三晚上會去一家叫‘靜心社’的冥想中心當誌願者。”

週三晚上。今天是週二。

沈淵回資訊:“明天晚上,我們去那個冥想中心看看。”

也許在那裡,能見到周明的另一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