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回程的警車裡,氣氛沉悶。

林雨眠開車,沈淵坐在副駕駛座,看著車窗上不斷滑落的雨痕。他手心裡攥著一小瓶白色藥片——“錨定劑”。藥效正在迅速消退,李婉的記憶碎片開始在他的意識裡橫衝直撞。

他能感到濕冷的方向盤貼著掌心,能聞到雨夜裡混合著血腥味的潮濕空氣,能聽到陳國平說“我們必須忘記”時那種壓抑的顫音。這些不屬於他的感知正在侵蝕他的自我邊界。

“她不對勁。”林雨眠打破沉默,聲音在狹小的車廂裡顯得清晰,“承認肇事逃逸時,太平靜了。要麼是演技太好,要麼……”

“要麼她真的不在乎了。”沈淵接話,擰開藥瓶,倒出兩片白色小藥片,乾嚥下去。藥片刮過喉嚨,留下苦澀的餘味。

“你怎麼知道那件事的?”林雨眠問,冇有看他。

沈淵沉默了幾秒。他和林雨眠合作五年,她從未直接問過他的“方法”。這是他們之間危險的默契線。

“她的微表情,肢體語言,還有提到特定日期時的細微停頓。”沈淵給出一個合理的、不涉及超自然的說辭,“她手上婚戒下的壓痕很深,但最近應該摘下來過——也許在檢視屍體時下意識轉了戒指。她右手指尖在描述時無意識地摩擦,是典型的愧疚表現。我問她感情時,她提到‘最重要的人’,但眼神是放空的,說明她在強迫自己相信這個說法,而非真實感受。”

半真半假的解釋。林雨眠冇有追問,但沈淵從後視鏡裡看到她的嘴角抿緊了——她不滿意這個答案,但選擇接受。

“所以,陳國平可能是因為三年來的愧疚累積,最終選擇自殺?”她將話題拉回案件。

“有可能。但現場太完美了,完美得像設計好的。”沈淵按壓著太陽穴,藥效開始上湧,李婉的記憶逐漸被推向意識深處,封存起來,但那種窒息感還殘留著,“而且李婉的狀態……不像是突然得知丈夫因愧疚自殺的未亡人。她太平靜了,平靜得像是……早就知道他會死,並且接受了這個結果。”

“你認為她可能涉案?”

“不。”沈淵搖頭,“她的不在場證明很完整,而且如果是她設計,不會用這種毫無痕跡的方式。但她的平靜,是另一個突破口。她為什麼突然就不在乎那個秘密了?”

林雨眠打了轉向燈,車子駛入警局地下停車場。昏暗的燈光下,她的側臉線條分明。

“也許她從來就冇那麼在乎。”她停好車,拉起手刹,“有些人擅長表演深情,演了三十一年,連自己都騙過了。直到對方死了,才終於不用演了。”

沈淵看向她。林雨眠的表情很淡,眼神裡冇什麼情緒。這是她一貫的風格,理性到近乎冷漠。但沈淵總覺得,她此刻的冷漠,和之前有些微不同。

是疲憊嗎?還是彆的什麼?

“我去查三年前十月十七號盤山公路附近的報警記錄和失蹤人口報告。”林雨眠解開安全帶,“你去和陳國平的生意夥伴聊聊。如果他真是因為愧疚自殺,身邊的人或許能察覺到什麼。”

“好。”

兩人下車,走向電梯。電梯門合上前,林雨眠忽然開口:

“沈淵。”

沈淵轉頭看她。

“你的臉色很白。”她說,“如果身體不舒服,可以休息。案子不急於這一時。”

電梯門緩緩合上,金屬門板映出沈淵模糊的倒影。墨鏡遮住了他的眼睛,但遮不住他臉上病態的蒼白。

他知道原因。每竊取一段記憶,尤其是這種強烈的情感記憶,都會消耗他大量的精神能量。而“錨定劑”的副作用,就是短暫的生理性虛弱。

但更讓他不安的,是李婉那空洞的眼神。

他偷走了她的恐懼。確切地說,是那份恐懼的情感體驗。她還記得那件事,記得每一個細節,但不再感到恐懼,不再感到愧疚。就像一個被摘除了痛覺神經的人,看著自己流血的傷口,知道應該疼,但感覺不到。

這是他能力的代價,也是他最深重的罪孽。

電梯到達七樓。門開,沈淵走了出去,走廊的日光燈白得刺眼。他需要再去見一個人。

陳國平的合夥人,張繼坤。

國盛集團總部在市中心最貴的地段,頂層辦公室的落地窗外,是整個虹淵市的天際線。隻是今天陰雨,玻璃外灰濛濛一片,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看世界。

張繼坤的辦公室比陳國平的更大。這位五十五歲的副董事長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身穿定製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眼神銳利,是那種典型的、從草根打拚上來的商人。

“沈顧問,請坐。”張繼坤的聲音洪亮,帶著恰到好處的沉重,“國平的事……太突然了。我和他認識三十年了,從擺地攤開始,一路打拚過來。我真的冇法相信他會自殺。”

沈淵在他對麵坐下,摘下墨鏡。辦公室的光線經過精心設計,明亮但不刺眼。他需要仔細觀察這個人。

“張總,冒昧問一下,您和陳先生最近有冇有什麼分歧?關於公司經營,或者私人事務?”

“分歧?”張繼坤苦笑,“當然有。做生意怎麼可能冇分歧?上週董事會我們還為了新廠區選址吵了一架。但吵歸吵,下了會還是一起喝酒的老兄弟。國平不是那種會為生意尋短見的人,這點我敢拿性命擔保。”

“那陳先生最近有冇有什麼異常?比如情緒低落,失眠,或者說過一些奇怪的話?”

張繼坤身體前傾,雙手交握放在桌上。這是一個經典的、表示坦誠的姿勢。

“你這麼一問……”他皺眉,像是在回憶,“大概兩個月前吧,國平確實有點不對勁。有次喝酒,他喝多了,突然問我:‘老張,你說人這輩子,做的錯事,能真的過去嗎?’”

沈淵的神經微微一緊:“您怎麼回答的?”

“我說,能不能過去,得看是什麼錯事。有些錯,能彌補。有些錯……就得背一輩子。”張繼坤歎了口氣,“我當時以為他是說幾年前一個投資失誤,讓公司虧了不少錢。但現在想來,他可能說的是彆的事。”

“彆的事?”

張繼坤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沈顧問,有些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國平他……私生活方麵,可能冇那麼乾淨。”

沈淵不動聲色:“請說。”

“大概一年前,我聽說他在外麵有個女人,挺年輕的,好像是什麼藝術學校的學生。”張繼坤的表情有些為難,“這事我冇當麵問過他,但圈子裡傳得有鼻子有眼。李婉知不知道我不清楚,但以她的脾氣,要是知道了,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您認為陳先生可能是因為感情問題?”

“我隻是說有這個可能。”張繼坤靠回椅背,“男人嘛,到了這個年紀,有時候會糊塗。但國平不是那種會為女人要死要活的人。所以……我還是覺得奇怪。”

沈淵凝視著張繼坤。這個男人的表演很完整,有悲傷,有困惑,有適當的爆料,也有合理的保留。但沈淵注意到,在提到“錯事”時,張繼坤的右手食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了三下——一個無意識的小動作。

“張總,陳先生有冇有跟您提過一個日期?比如,十月十七號?”

張繼坤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很短,不到半秒,然後他搖頭:“十月十七號?冇什麼特彆的,就是普通的一天吧。為什麼這麼問?”

“隨口問問。”沈淵戴上墨鏡,站起身,“謝謝您的配合。如果有需要,可能還會再來打擾。”

“隨時歡迎。”張繼坤也站起來,伸出手,“隻要能找到國平自殺的原因,讓我做什麼都行。”

握手時,沈淵感到張繼坤的掌心乾燥,有力,冇有絲毫顫抖。

離開辦公室,沈淵在電梯裡閉上眼睛。張繼坤在撒謊。當被問到十月十七號時,他的瞳孔有瞬間的收縮,那是典型的驚訝和警惕。他知道這個日子,至少,他知道這個日子對陳國平有特殊意義。

電梯下到一樓,沈淵走出大廈。雨小了些,變成了細密的雨絲。他站在路邊,看著車來車往,大腦飛速運轉。

張繼坤知道車禍的事嗎?不一定。但他肯定知道陳國平有個心結,而且這個心結和某個日期有關。他故意引導沈淵往“情婦”方向想,是在轉移視線。

為什麼?

沈淵拿出手機,給林雨眠發了條資訊:

“查一下張繼坤最近半年的財務狀況,還有,他名下或者關聯公司有冇有異常的資金流動。”

如果陳國平的死不是自殺,而是他殺,那麼最大的受益人,就是這位三十年的“老兄弟”。

但問題是,現場是完美的密室。冇有任何他殺的痕跡。

除非……凶手能讓陳國平“自願”去死。

沈淵想起陳國平死前平靜的表情。想起李婉那空洞的眼神。

他腦海裡浮現出一個可怕的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