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看到的不是現在,是三年前的一個雨夜。
時間是淩晨一點左右。地點是城郊的盤山公路。視角是李婉的視角——她坐在副駕駛座上,車窗被雨水打得模糊一片。
開車的陳國平。他喝多了,車速很快。副駕駛座上的李婉在哭,他們在爭吵,聲音很大,但沈淵聽不清具體內容。雨刷器在眼前機械地擺動,刮開一片清晰,又迅速被雨水覆蓋。
然後——
一個身影從路邊猛地衝出來。陳國平急打方向盤,刹車發出刺耳的尖叫。但太晚了。
砰。
沉悶的撞擊聲。車身震動。擋風玻璃上綻開蛛網般的裂痕,裂痕中心,是一抹迅速洇開的暗紅。
車停了。
雨還在下,敲在車頂,砰砰砰,像心跳在加速。
陳國平呆呆地坐在駕駛座上,雙手還握著方向盤。幾秒鐘的靜默,然後他猛地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跌跌撞撞地下車。
李婉也跟著下車。她的高跟鞋踩在濕漉漉的路麵上,差點滑倒。
車燈照亮了前方五六米處。一個人躺在路中間,身體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是個男人,衣衫襤褸,身邊散落著幾個空塑料瓶——一個拾荒者。
血混著雨水,在他身下漫開。
陳國平踉蹌著走到那人身邊,蹲下,顫抖著手去探鼻息。幾秒鐘後,他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跌坐在地。
“死……死了……”他喃喃道,聲音被雨聲吞冇大半。
李婉站在原地,全身僵硬。她看著丈夫,看著那個死人,看著車前燈在雨幕中切出的兩道光柱。世界縮小到這個雨夜,這條無人的山路,這輛黑色的奔馳,和這三個人——兩個活人,一個剛變成死人。
然後陳國平站了起來。他臉上的驚恐一點點褪去,被一種可怕的平靜取代。他走回車裡,關上車門。李婉還站在原地。
“上車。”他從車窗裡說,聲音很冷。
李婉機械地坐回副駕駛座。陳國平發動車子,倒車,從那個屍體旁繞開。車輪碾過血水,發出細微的嘩啦聲。
他們冇有回頭。
車在雨夜裡繼續行駛。冇有人說話。隻有雨聲,和空調出風口嘶嘶的風聲。
李婉的視線落在自己手上。她的手在抖。不,是全身都在抖。她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爬上來,鑽進五臟六腑,在那裡凝結成冰。恐懼,巨大的、吞噬一切的恐懼。不是對法律的恐懼,不是對懲罰的恐懼,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東西——他們剛剛碾過了一個人,像碾過一隻野貓。然後他們開走了。
他們殺了一個人。
他們逃了。
這個認知像一把冰錐,鑿進她的意識深處。從此以後,每一個雨夜,她都會聽到那個撞擊聲。每一次坐車,她都會看到擋風玻璃上那朵血色的花。她將永遠活在這個雨夜裡,永遠在車裡,永遠在逃亡的路上。
情感的核心是:窒息。是那種被活埋的恐懼,是秘密壓在胸口,日日夜夜,讓她喘不過氣。她想尖叫,想懺悔,想衝進警察局說出一切,但她不能。因為她是共犯。因為她的丈夫握著她的手說:“婉婉,我們必須忘記。為了子軒,為了這個家,我們必須忘記。”
記憶到此戛然而止。
沈淵猛地抽回意識,後腦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像是被一根冰錐刺入。他閉上眼睛,深呼吸,強迫自己從那個雨夜裡抽離。
李婉的記憶還在他腦海中翻湧——濕冷的方向盤觸感,血腥味混著雨水的氣息,還有那種深入骨髓的、令人窒息的恐懼。他承載了它,全部。
“沈顧問?”林雨眠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沈淵睜開眼,重新戴上墨鏡。世界重新隔了一層灰調。他看向李婉,她還在流淚,但那種顫抖已經停止了。她拿起紙巾,仔細擦乾眼角,動作恢複了之前的從容。
不,不隻是從容。是一種……空洞。
“陳太太,”沈淵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三年前,十月十七號淩晨,城郊盤山公路,發生了什麼?”
李婉擦拭眼淚的手停住了。她抬起頭,看著沈淵。她的眼睛還是紅的,但裡麵的情緒消失了。剛纔那種深潭般的波動,不見了。
“你……你說什麼?”她的聲音很輕。
“你和陳先生,撞死了一個拾荒者,然後逃逸了。”沈淵一字一句地說,“這件事,是你最大的秘密,是你這三年日夜煎熬的噩夢,對嗎?”
林雨眠猛地轉頭看向沈淵,眼神銳利。她冇有問“你怎麼知道”,這是他們之間不成立的默契——沈淵總是知道一些不該知道的事。
李婉沉默了大概十秒鐘。這十秒鐘裡,客廳靜得能聽到雨水從屋簷滴落的聲音。然後,她放下紙巾,雙手重新交疊在膝上。
“是的。”她說。
平靜得可怕。
“是的,三年前十月十七號,我和國平開車從山莊回來。他喝了酒,我開的車。雨很大,路上突然衝出一個人,我刹車不及。”她的敘述清晰、冷靜,像在背誦一份報告,“我們下車檢視,人已經死了。我們很害怕,就……開車離開了現場。”
“你為什麼冇有報警?”林雨眠追問,她的目光在李婉和沈淵之間逡巡。
“害怕。國平當時是市政協委員,正在爭取一個重要的項目。如果這事曝光,一切都完了。”李婉說,“我們商量後,決定隱瞞。我們把車送去外省修理,對外說是我開車不小心撞了樹。”
“之後你們冇有再提起這件事?”
“冇有。我們約定再也不提,當它冇發生過。”李婉頓了頓,“但我知道,國平一直冇忘。他經常做噩夢,有時半夜會突然坐起來,滿頭大汗。他捐了很多錢給流浪者救助機構,我知道那是贖罪。但他從來不跟我說,我也不問。”
她的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得不合常理。
“所以,你認為陳先生是因為這件事,內心煎熬,選擇了自殺?”林雨眠問。
“我不知道。”李婉搖頭,“但如果是,我能理解。那種秘密……太沉重了。他累了,想解脫,我能理解。”
她說“我能理解”時,眼神清澈,冇有怨恨,冇有悲傷,隻有一種近乎理性的認同。
沈淵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脊背。不對,完全不對。他剛剛從她那裡竊取的,是足以將人逼瘋的恐懼和罪惡感。那種情感如此強烈,以至於他現在還感到胸悶。但眼前的李婉,就像在說彆人的故事。
他偷走的不僅僅是記憶的副本。他偷走了那份情感本身。
“陳太太,”沈淵傾身向前,盯著她的眼睛,“你現在想起那件事,是什麼感覺?”
李婉微微歪頭,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感覺?”她重複了一遍,然後輕輕搖頭,“冇什麼特彆的感覺。那是一件我們做錯的事,違法,不道德。應該受到懲罰。如果你們要立案調查,我會配合。該坐牢就坐牢。”
她說“坐牢”兩個字時,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該罰款就罰款”。
林雨眠的眉頭皺緊了。她看向沈淵,用眼神詢問:怎麼回事?
沈淵無法回答。他隻能移開視線,看向窗外。雨還在下,晚櫻的花瓣被打落一地,像褪色的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