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墨鏡之後
雨敲在虹淵市警局七樓行為分析室的窗戶上,留下蜿蜒的水痕,像極了大腦皮層上的溝回。
沈淵摘下墨鏡,用指尖揉了揉鼻梁。鏡片是特製的,能過濾掉百分之四十的可見光,讓彆人的眼睛看起來不那麼清晰——不那麼容易陷入對視。他看向桌麵上三份卷宗,手指在其中一份上停住。
“陳國平,五十七歲,國盛集團董事長。今晨六點二十分被管家發現於自家書房內死亡,初步勘察為自殺,但家屬堅稱不可能。”
卷宗下方是現場照片:一個身著絲綢睡衣的男人跪在昂貴的波斯地毯上,身體微微前傾,額頭抵著紅木書桌的邊緣,雙手自然垂落。他的表情平靜得詭異,嘴角甚至有一絲上揚的弧度。若不是臉色青白,會以為他隻是在打盹。
“沈顧問,林隊請您過去。”年輕警員小趙探頭進來,聲音帶著新人特有的拘謹。
沈淵重新戴上墨鏡,世界黯淡了三分。他拿起卷宗,走向走廊儘頭的會議室。
會議室裡,林雨眠站在白板前,黑色短髮利落地彆在耳後。她正用馬克筆寫著時間線,字跡工整如印刷體。聽到門響,她冇有回頭。
“死亡時間淩晨兩點至三點。現場門窗從內反鎖,無強行闖入痕跡。書桌上有半杯威士忌,杯壁隻有死者指紋。遺書在電腦裡,定時發送至律師郵箱,內容是財產分配與道歉,無具體自殺原因。”她的聲音平穩,冇有多餘情緒,“法醫初步判斷為心臟驟停,但找不到器質性病變誘因。無外傷,無中毒跡象,體內隻有治療輕度高血壓的常規藥物成分。”
沈淵在會議桌旁坐下,目光落在白板上陳國平的照片上。那是一個成功商人的標準臉:微微發福,眼角有笑紋,眼神裡透著精明的溫和。
“家屬什麼說法?”沈淵問。
“妻子李婉情緒崩潰,堅稱丈夫絕無自殺理由。兒子陳子軒在國外讀書,正在趕回來的飛機上。”林雨眠終於轉過身,她的眼睛是淺褐色的,在日光燈下顯得很淡,“現場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像自殺。”
“像什麼?”
“像一場表演。”林雨眠放下馬克筆,“一個人決定去死,總該有些掙紮。要麼猶豫,要麼決絕。但他的狀態……”她調出手機裡一張特寫照片,放大投影到白板上。
陳國平的臉,平靜得如同蠟像。
“法醫說他死前冇有腎上腺素飆升的跡象。要麼是瞬間死亡,要麼……”林雨眠頓了頓,“他平靜地接受了死亡。”
沈淵凝視著那張臉。墨鏡後的視線模糊了細節,但那種不自然的平靜還是透過鏡片傳來。他感到太陽穴微微抽痛——那是“錨定劑”藥效將過的征兆。
“我想見見李婉。”他說。
陳宅坐落在城市東郊的半山,三層歐式彆墅,庭院裡的日本晚櫻開了,粉白色的花瓣在細雨中沾濕落地。
李婉在客廳等他們。她穿著黑色絲絨長裙,五十出頭的年紀保養得宜,隻是眼下的青黑透露出徹夜未眠的疲憊。但奇怪的是,她的表情很鎮定,甚至在他們進門時,還禮貌地點了點頭。
“林警官,沈顧問,請坐。”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吐字清晰,“有什麼需要我配合的,請儘管問。”
沈淵在她對麵的沙發坐下,摘下墨鏡——室內光線足夠昏暗。他需要看清她的眼睛。
“陳太太,節哀。”林雨眠先開口,語氣專業而疏離,“我們理解您此刻的心情,但有些細節還需要向您覈實。”
“我明白。”李婉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端莊得像是參加茶會,“你們問吧。”
“您最後見到陳先生是什麼時候?”
“昨晚十點左右。他說還有些檔案要處理,讓我先睡。我大概十點半就睡了,一覺到天亮,直到管家來敲門。”她頓了頓,“我睡得很沉,什麼聲音都冇聽到。”
“陳先生最近有冇有異常表現?情緒低落、失眠,或者提到過什麼困擾?”
李婉搖了搖頭:“冇有。他一切都很好。上週我們還在商量兒子畢業旅行的事,他說等子軒回來,全家去冰島看極光。”她的聲音平穩,但說到“極光”兩個字時,有一絲極細微的停頓。
“公司經營呢?有冇有財務問題?”
“國盛今年的業績同比增長百分之十五。上週董事會剛通過擴建新廠區的決議。”李婉的回答滴水不漏。
林雨眠繼續提問,沈淵靜靜觀察。李婉的悲傷是得體的,眼淚在適當的時候滑落,用紙巾輕拭的動作也很自然。但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她的眼神太靜了。那不是一個剛剛失去丈夫的女人的眼神。
沈淵的目光落在她交疊的手上。左手無名指的婚戒下,有一圈淡淡的痕跡,像是長期佩戴後留下的印記。但李婉的右手小指,在回答某些問題時,會不自覺地輕微抽搐。
“陳太太,”沈淵終於開口,聲音放得很輕,“您和您先生的感情怎麼樣?”
李婉看向他。這是她第一次真正看向沈淵的眼睛。她的瞳孔是深褐色的,在客廳暖黃的燈光下,像兩潭深水。
“我們結婚三十一年了。”她說,嘴角努力想揚起一個微笑,但失敗了,“他是我的初戀,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人。”
沈淵冇有移開視線。他讓自己的呼吸放緩,讓思緒放空,讓自己成為一麵鏡子,隻映照,不思考。這是他使用能力前必須做的準備——儘量減少自我的乾擾,才能更清晰地“接收”。
一秒,兩秒,三秒……
李婉的眼神開始有些閃爍,那潭深水起了漣漪。也許是沈淵提問的方式,也許是那種專注的凝視,觸發了她壓抑的某種情緒。
“我……”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眼淚又湧了上來。這次,她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
就是現在。
沈淵感到那種熟悉的抽離感——就像意識的一部分被從身體裡扯出,墜入另一個人的腦海深處。世界的聲音遠去,眼前的景象模糊、扭曲,然後重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