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接下來的一週,虹淵市表麵上風平浪靜。蘇晴案移交檢察機關,等待提起公訴。三個孩子的家庭在緩慢地舔舐傷口。陸秉文醫生關於“普羅米修斯基金會”的線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等待國際協作的漫長流程中,暫時冇有激起更大的水花。

然而,在平靜的水麵之下,暗流從未停止湧動。

對沈淵而言,這一週是在懸崖邊緣行走。來自母親的匿名簡訊像鬼魂一樣纏繞著他,而“錨定劑”的存量正在以危險的速度減少。他嘗試通過之前的地下渠道聯絡購買,但那個隱秘的藥販子卻像人間蒸發了一樣,電話停機,常用的幾個秘密聯絡點也空空如也。這不是巧合。“淨火”似乎不僅掌握了他的行蹤,甚至開始精準地切斷他的補給線。

精神的壓力與日俱增。白天,他強迫自己投入工作,篩選著那份長長的專家學者名單,試圖從中找出與“普羅米修斯基金會”或“情感剝離”理念相關的蛛絲馬跡。名單上的人背景各異,公開資訊有限,進展緩慢。夜裡,藥物帶來的短暫安甯越來越短,越來越多的外來記憶碎片在夢境與現實邊緣翻湧。他時常在半夜驚醒,冷汗涔涔,分不清耳邊迴響的哭泣是來自李婉,來自蘇晴母親,還是來自他腦海中無數個不知名的痛苦靈魂。

林雨眠敏銳地察覺到了沈淵狀態的下滑。他蒼白的臉色、眼底的血絲、越來越頻繁的走神,以及偶爾流露出的那種近乎虛脫的疲憊,都逃不過她的眼睛。但她冇有再像之前那樣直接質問。那層橫亙在兩人之間的冰層,似乎因為蘇晴那句“你眼裡有條河”的讖語,變得更加堅固和寒冷。他們依然合作,交流僅限於必要的案件資訊,公事公辦,疏離而高效。一種心照不宣的僵持在蔓延。

沈淵知道,林雨眠私下肯定也在調查他。她有權調用部分內部資源,或許正在回溯他經手的所有案件,試圖找出他那些“未卜先知”判斷的規律,或者調查他模糊的過去。這讓他必須更加小心。在局裡,他幾乎時刻戴著墨鏡,儘量避免與任何人對視過久,連麵對林雨眠時也不例外。

這天下午,沈淵終於從那份冗長的名單中篩選出三個重點懷疑對象。一位是大學認知神經科學實驗室的負責人,研究方向包括記憶的神經編碼與乾預,其團隊近五年接受過“普羅米修斯基金會”一筆可觀的設備捐贈。另一位是私立精神專科醫院的院長,以“快速情緒調節療法”著稱,其療法在業內頗有爭議,但據說對一些重度抑鬱、創傷患者有“奇效”,醫院也與該基金會有過合作項目。第三位則有些特彆,是一位早已淡出學術界、隱居在城郊的前精神藥理學家,退休前的研究方向正是情感調節類藥物的開發,有傳言他曾在非公開場合表達過對“情感作為進化負擔”的激進觀點。

沈淵決定先從相對邊緣的第三位,那位前藥理學家入手。這樣的人往往掌握著不為人知的內幕,又因遠離中心,可能警惕性稍低。

然而,就在他準備動身前往城郊時,手機收到了一條加密資訊,來自一個他從未見過的號碼。資訊是一串複雜的座標,附帶一句簡短的話:“你要找的藥,這裡可能有。但小心,餌裡有鉤。——一個不想看見你提前崩潰的人”

沈淵盯著這條資訊,心臟猛地一縮。對方知道他需要藥,知道他快崩潰了。這是“淨火”的又一個試探?還是真的存在一個同情他處境、卻又不敢公開身份的“自己人”?座標指向南郊一片廢棄的物流倉庫區,那裡魚龍混雜,確實是進行隱秘交易的好地方。

去,還是不去?

不去,他的藥最多撐三天。三天後,冇有藥物壓製,他腦中龐大的記憶負荷很可能會瞬間沖垮他的意識,讓他徹底瘋掉或者變成一個植物人。

去,這明顯是個陷阱。“淨火”可能想在他最虛弱、最急需的時候抓住他,或者通過控製藥物來進一步控製他。

兩難。但他冇有選擇。他不能現在就倒下,母親還在某處,下一個滿月之約近在眼前。

他回覆了兩個字:“時間?”

對方很快回覆:“今晚十一點。獨自一人。過期不候。”

沈淵刪除了資訊記錄。他看了一眼辦公室窗外陰沉的天空,一場雷雨正在醞釀。他需要做些準備。他不能完全相信這個匿名者,也不能空手去闖一個可能是龍潭虎穴的地方。

他提前下班,回到公寓,從床底一個暗格裡取出一些很少用到的東西:一把電擊槍,一支強光手電,幾個煙霧彈,還有一件輕薄但能防割的背心。他將這些東西小心地藏進一個不起眼的舊揹包裡。然後,他坐在床邊,看著手裡僅剩的五片“錨定劑”,猶豫了一下,隻吞了一片。他需要保持清醒,但也需要留些藥力應對可能的突髮狀況。

晚上十點,天色已完全黑透,雷聲在天邊滾動。沈淵穿上深色的外套,背上揹包,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公寓。他冇有開車,而是選擇乘坐地鐵和公交車,多次換乘,繞了遠路,最後在距離座標地點兩公裡外的一個公交站下車,步行前往。

雨開始下了,起初是豆大的雨點,很快就連成了線。廢棄的物流園區在夜雨和遠處偶爾的閃電映照下,像一片巨大的、沉默的鋼鐵墳墓。座標指向園區深處一個半塌的倉庫,門口堆滿了生鏽的集裝箱。

沈淵在遠處觀察了十幾分鐘。倉庫裡冇有燈光,周圍也冇有人影,隻有風雨聲。但他不敢大意。“淨火”的人可能藏在任何角落。他戴上夜視儀(改裝過的民用款,效果有限),繞到倉庫側麵,從一個破損的通風口鑽了進去。

倉庫內部空曠,堆滿了廢棄的機器零件和破木板,空氣中瀰漫著鐵鏽和潮濕的黴味。夜視儀裡一片綠濛濛的景象。沈淵屏住呼吸,慢慢移動,目光掃過每一個可能藏人的陰影。

突然,他腳下一絆,差點摔倒。低頭一看,是一個倒在地上的空油桶。就在他心神微分的瞬間,前方一堆木箱後,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金屬摩擦的聲音。

沈淵瞬間蹲下,躲到一個生鏽的機床後麵,同時拔出了電擊槍。心跳如擂鼓。

“出來吧,我知道你來了。”一個嘶啞的、經過變聲器處理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裡響起,帶著迴音,分辨不出方向和來源。

沈淵冇有動,也冇有迴應。他在仔細傾聽,分辨著除了風雨聲之外的其他動靜。

“藥在中間那個紅色的工具箱裡。”嘶啞的聲音繼續說道,“你自己過來拿。拿了就走吧。記住,你欠我一個人情。”

沈淵看向倉庫中央。那裡確實孤零零地放著一個紅色的工具箱,在夜視儀裡格外顯眼。這太像陷阱了。但他需要藥。

他深吸一口氣,從機床後緩緩站起,但冇有走向工具箱,而是朝著聲音最後傳來的大致方向,沉聲問道:“你是誰?為什麼幫我?”

“幫你?”嘶啞的聲音發出一聲古怪的、像是嗤笑又像是歎息的聲音,“我不是在幫你,我是在……平衡。‘淨火’裡,也不是所有人都讚同‘導師’的做法。有些人走得……太遠了。你需要活著,才能牽製他們。僅此而已。”

內部的異議者?沈淵心中一凜。這倒是合理的解釋。任何組織內部都可能存在分歧。

“藥是真的?”沈淵追問,同時腳步極其緩慢地向倉庫中央移動,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

“是真的。和你以前用的一樣。劑量足夠你用一個月。一個月後,如果你還活著,或許我們還有交易的機會。”嘶啞的聲音頓了頓,“小心點,‘導師’已經把你列為最高優先級目標。滿月之約……是為你準備的舞台,也是為你準備的墳墓。彆太相信你身邊的任何人。”

最後這句話,像一根冰錐刺入沈淵的心臟。彆太相信身邊的任何人……包括林雨眠嗎?

他還想再問,但那個嘶啞的聲音已經不再響起。倉庫裡隻剩下風雨聲。

沈淵走到紅色工具箱前,用腳小心地踢了踢,冇有機關。他蹲下身,快速打開箱子。裡麵果然放著幾板熟悉的白色藥片,用錫紙密封著,大約有三十片左右。藥片下麵,還壓著一張摺疊的紙條。

他拿起紙條,湊到夜視儀下看。上麵隻有一行列印的字:“小心‘微笑’。他們無處不在。”

微笑?沈淵皺緊眉頭。這是什麼意思?代指某種人?還是某種標誌?

來不及細想,他將藥片和紙條迅速塞進懷裡,合上工具箱。此地不宜久留。無論這個匿名者出於什麼目的,他都必須立刻離開。

他原路返回通風口,動作比來時更加敏捷。就在他半個身子鑽出通風口的刹那——

“轟——哢!”

一道刺目的閃電撕裂夜空,瞬間將整個廢棄園區照得慘白如晝!緊接著,一聲幾乎要震破耳膜的驚雷在頭頂炸響!

藉著這轉瞬即逝的強光,沈淵眼角的餘光瞥見,在對麵另一棟倉庫的屋頂上,似乎有一個模糊的黑影,正舉著什麼東西,對準他這邊!

狙擊手?!

沈淵渾身的汗毛瞬間倒豎!他想都冇想,用儘全身力氣向前一撲,滾出通風口,落進外麵泥濘的水窪裡!

幾乎在同一時間!

“咻——噗!”

一聲輕微到幾乎被雷雨聲掩蓋的銳響,他剛纔所在通風口邊緣的一塊鏽鐵皮,應聲被打穿了一個小洞!是安裝了消音器的狙擊槍!

對方真的想殺他!剛纔的交易和警告,或許隻是麻痹他的前奏,或者……是那個匿名者也不知情的另一重殺局!

沈淵趴在泥水裡,不敢動彈。冰冷的雨水和泥漿浸透了他的衣服。他死死地盯著對麵倉庫的屋頂。閃電過後,那裡重新陷入黑暗,什麼也看不見。

對方冇有再開槍。也許在移動位置,也許在等待下一次機會。

沈淵知道,他必須立刻離開這片開闊地。他咬緊牙關,匍匐著,藉著廢棄集裝箱和雜草的掩護,一點點向園區外挪動。每一次移動都小心翼翼,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衝出胸腔。

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泥濘拖慢了他的速度。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他能感覺到,黑暗中有不止一雙眼睛在盯著他。那個狙擊手,還有其他人嗎?

“淨火”……你們果然不想讓我活到滿月之夜。

或者說,今晚的“交易”本身,就是一場測試?測試他是否真的走投無路,測試他的反應和能力?

沈淵不知道。他隻知道,他必須活下去。為了母親,也為了揭開這背後的真相。

當他終於連滾爬出廢棄園區,躲進一條漆黑的小巷,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劇烈喘息時,雨似乎小了一些。懷裡的藥片硬硬地硌著他,那是他用命換來的、短暫的“續命符”。

他掏出手機,螢幕在雨水中閃爍。有一條未讀資訊,來自林雨眠,時間是在他進入倉庫後不久:

“你在哪?技術科有關於‘普羅米修斯基金會’本地關聯人的新發現,需要立刻討論。”

沈淵盯著這條資訊,又想起那個嘶啞聲音的警告:“彆太相信你身邊的任何人。”

他緩緩地,抹去手機螢幕上的雨水,一個字一個字地回覆:

“身體不適,提前回家休息了。明天早上局裡見。”

發送。

他靠在牆上,仰起頭,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懷中的藥瓶,彷彿有千斤重。

微笑……無處不在……

下一個滿月,越來越近了。

而他腳下的路,每一步,都可能是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