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翌日清晨,沈淵帶著濃重的黑眼圈和一份詳儘但刻意迴避了某些直覺判斷的蘇晴心理分析報告,出現在林雨眠的辦公室。
林雨眠已經在了,正在接電話,表情嚴肅。看到沈淵,她指了指對麵的椅子,示意他坐下,同時對著話筒說:“……好,我知道了。人控製住,我們馬上過來。”
掛了電話,她看向沈淵,眼神銳利:“蘇晴昨晚在拘留所試圖用牙刷磨尖自殺,被及時發現製止了。手腕劃破了,不深,已經包紮了。”
沈淵心頭一沉。果然。蘇晴那種建立在扭曲認知上的“世界”一旦崩塌,自我毀滅是極有可能的路徑。空洞之下,並非虛無,而是更可怕的、向內吞噬的黑暗。
“她現在情況怎麼樣?”
“情緒很不穩定,一直重複‘寶寶們找不到媽媽會哭’、‘我是個壞媽媽’之類的話。醫生給她用了鎮靜劑。”林雨眠拿起外套,“我正要去醫院看看。你的報告放這兒吧,我回來再看。另外……”她頓了頓,“技術科那邊有新發現,關於陸秉文醫生提到的那個海外基金會。”
沈淵精神一振:“是什麼?”
“我們查了當年可能與陸秉文合作過的海外基金會,篩選範圍很大。但結合周明案裡提到的‘明心慈善基金會’的資金流向,以及陸秉文退休前後的一些學術活動記錄,鎖定了一個叫‘普羅米修斯全球心理健康基金會’的機構。註冊地在瑞士,背景複雜,名義上是資助全球心理健康研究和救助的非營利組織。”林雨眠一邊往外走,一邊快速說道,“這個基金會近十年在亞洲,尤其是我國,有不少合作項目,合作方包括多家高校、醫院和研究機構,其中就包括陸秉文曾經所在的第三人民醫院心理科,時間也大致能對上。更巧的是,‘明心慈善基金會’接受過這個‘普羅米修斯基金會’的數筆定向捐款,名義是‘特定疾病臨終關懷研究’。”
普羅米修斯……盜火者。沈淵想起“淨火”的火焰標誌。是象征“盜取”情感之火,還是“淨化”之火?這個名字充滿了隱喻。
“能查到‘普羅米修斯基金會’更具體的背景,尤其是其核心成員或背後的金主嗎?”沈淵跟上林雨眠的腳步。
“很難。這種架構複雜的離岸基金會,想查清底細需要國際協作和時間。已經上報了,等上麵協調。但我們內部可以查查,本市還有哪些機構或個人與這個基金會有過來往。”林雨眠按下電梯按鈕,“這是個方向,但急不得。先去處理蘇晴的事。”
市立精神病院附屬的監管病房。蘇晴手腕纏著紗布,麵色蒼白地坐在床上,目光呆滯地望著窗外。看到林雨眠和沈淵進來,她也冇什麼反應。
“蘇晴,感覺怎麼樣?”林雨眠走近,語氣儘量平和。
蘇晴緩緩轉過頭,看著林雨眠,又看看沈淵。她的眼神依舊空洞,但少了昨天的狂躁,多了死寂。
“他們……還好嗎?”她輕聲問,聲音嘶啞。
“你是問樂樂、浩浩、豆豆?”林雨眠確認。
蘇晴點點頭。
“他們回到爸爸媽媽身邊了,正在接受心理疏導,會慢慢好起來的。”林雨眠說。
蘇晴的嘴角扯動了一下,像是一個失敗的笑。“那就好……有媽媽在,就好。”她喃喃道,然後又轉向窗外,“我媽媽……也很愛我。她用她的方式……愛我。”
沈淵站在稍遠的地方,墨鏡後的目光落在蘇晴身上。他能感覺到,這個女人內心的某個部分已經徹底死去了。剩下的,隻是一個按照既定程式運轉的空殼。她的“愛”的執念,是她與這個世界最後的、扭曲的連接。當這連接也被證明是錯誤和傷害時,自我毀滅就成了唯一的出口。
“蘇晴,”沈淵忽然開口,“你還記得,當年給你看病的陸秉文醫生,具體跟你聊過什麼嗎?關於……忘記痛苦的方法?”
蘇晴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她慢慢轉回頭,看向沈淵。這一次,她的目光在沈淵臉上停留了很久,彷彿在辨認什麼。
“陸醫生……是好人。他讓我不要怕。”她慢慢說,語速很慢,像在從一片混沌中打撈記憶碎片,“他說,不好的記憶就像壞掉的玩具,可以收起來,不去看,就不會難受了。他給我吃甜甜的藥,說吃了藥,做夢就不會夢到血和剪刀了。”
“他有冇有說過,怎麼把‘壞掉的玩具’收起來?”沈淵追問。
蘇晴困惑地皺起眉,努力思考著:“他……讓我想象一個盒子,很漂亮很結實的盒子。把害怕的東西,難受的東西,都放進去,然後蓋上蓋子,鎖起來,扔到很深很深的河裡……他說,河水會帶走它們,我就輕鬆了。”
想象鎖盒,沉入深河——這是典型的催眠和意象引導技術,用於創傷記憶的封存或隔離。陸秉文當年對蘇晴做的,是相對溫和的、引導性的“情感隔離”,而非周明後來使用的、更主動更具侵入性的“剝離”。但原理相似,目的一致:讓患者“感覺不到”痛苦。
“你……也用過盒子嗎?”蘇晴忽然看著沈淵,突兀地問。
沈淵心頭一震。林雨眠也瞬間看向沈淵。
“為什麼這麼問?”沈淵保持聲音平穩。
蘇晴歪了歪頭,眼神依舊空洞,卻直直地盯著沈淵的墨鏡,彷彿能看透鏡片:“因為……你看我的時候,眼睛裡……好像也有條河。很深,很黑,裡麵沉了好多好多盒子。”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在沈淵腦海裡。他猛地握緊了拳頭,指尖陷入掌心,用疼痛強迫自己維持鎮定。蘇晴的直覺,或者說是她那種異常“空洞”狀態下殘存的某種敏銳,竟然觸碰到了他最深處的秘密。
林雨眠的目光在沈淵和蘇晴之間來回掃視,帶著審視和越來越深的疑慮。
“你累了,需要休息。”沈淵避開蘇晴的視線,對林雨眠說,“我們走吧,讓醫生處理。”
說完,他幾乎是有些倉促地轉身,離開了病房。林雨眠深深地看了蘇晴一眼(蘇晴已經重新轉頭看向窗外,恢複了呆滯),也跟了出去。
走廊裡,消毒水的氣味濃烈。
“沈淵。”林雨眠叫住他,聲音不高,但帶著壓力。
沈淵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蘇晴的話,什麼意思?”林雨眠走到他麵前,盯著他,“你眼睛裡有什麼河?什麼盒子?”
沈淵知道,剛纔那一刻的失態,已經引起了林雨眠更深的懷疑。他必須給出一個解釋,一個能暫時安撫她的解釋。
“心理投射。”沈淵轉過身,麵對林雨眠,墨鏡隔絕了直接的視線交流,“蘇晴將她自己‘鎖住記憶’的意象,投射到了我身上。這是一種常見的移情現象。她在我身上看到了某種‘同類’的氣息,所以用她的方式表達出來。我在傾聽和分析時,需要部分代入她的語境,這可能導致她產生了這種錯覺。”
這個解釋在心理學上說得通。林雨眠盯著他看了幾秒,似乎在判斷他話語裡的真實性。
“沈淵,我們是搭檔。”她緩緩說道,語氣複雜,“破案需要信任。如果你有什麼事……影響到你的判斷,或者讓你自己處於危險中,我希望你能告訴我。至少,讓我知道風險在哪裡。”
她的話已經說得非常直白了。她不要求知道全部秘密,但她需要確保行動的安全和有效。
沈淵沉默了片刻。他能感受到林雨眠話語裡的那絲關切,儘管它被理性和懷疑包裹著。
“我知道。”他最終說道,“有些事,我現在還冇法說清楚。但我會儘量不讓自己成為團隊的弱點。蘇晴的案子基本了結,後續的司法程式你按流程走就行。我想集中精力,追查陸秉文和‘普羅米修斯基金會’這條線,還有周明背後可能存在的網絡。”
他將話題引回案件,表明自己仍在工作狀態。
林雨眠點了點頭,冇再逼問。“陸秉文那邊,我會繼續跟進,看他還能不能回憶起更多關於周明和那個基金會的事情。‘普羅米修斯基金會’的調查,需要上麵協調,急不來。你這邊有什麼思路?”
“我想從本地入手,查檢視有冇有其他接受過這個基金會資助,或者與陸秉文、周明有過類似合作的研究者、醫生。特彆是那些研究方向涉及記憶、情感、創傷乾預的。也許能找到其他案例,或者更瞭解內情的人。”沈淵說出自己的打算。這既是查案的需要,也是他尋找自身和母親線索的途徑。
“可以。我給你權限,調閱相關領域的專家學者名錄和部分公開的學術合作記錄。但注意方式,不要打草驚蛇。”林雨眠同意了,“另外,自己小心。如果這個基金會真的和‘淨火’有關,你的調查可能會引起他們的注意。”
“我會注意。”沈淵說。
兩人分開,各自去忙。沈淵回到辦公室,關上門,才允許自己泄出一絲疲憊。蘇晴的話還在他耳邊迴響。“很深,很黑的河,沉了好多好多盒子……”
她說對了。他的意識深處,就像一條漆黑的、無聲的河,河底沉冇著無數來自他人的、裝載著痛苦秘密的“盒子”。他靠著“錨定劑”和意誌力,勉強維持著河麵的平靜。但盒子越來越多,越來越重,河水已經開始漫溢,即將淹冇他自己。
他拿出藥瓶,晃了晃。裡麵隻剩下不到十片藥了。他必須儘快找到新的藥源,或者……找到其他穩定精神的方法。否則,不等“淨火”找上門,他自己就要先崩潰了。
他打開電腦,開始按照計劃,篩查本地可能與“普羅米修斯基金會”及陸秉文、周明有關的專家學者名單。名單很長,他需要時間。
同時,他心裡的那個倒計時,也在滴答作響。
下一個滿月之夜,正在一天天逼近。
而風暴來臨前的平靜,往往是最壓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