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簡訊裡的照片像一塊燒紅的鐵,烙在沈淵的視網膜上。母親的字跡,他絕不會認錯。那些記錄日常瑣碎的文字,此刻卻像一把把冰冷的鑰匙,試圖打開他刻意封鎖多年的記憶閘門。簡訊下方那句“她曾努力想記住一切,包括痛苦。但有人‘幫’了她。”,更是將一股寒意直接灌入他的骨髓。
“怎麼了?”林雨眠察覺到沈淵瞬間的僵硬和蒼白的臉色,目光落向他緊握手機、指節發白的手。
沈淵迅速將手機螢幕按滅,塞回口袋。他需要時間消化,需要判斷這條資訊的意圖和真偽,以及它背後那個匿名的發送者是誰。“淨火”嗎?還是……其他藏在暗處的人?
“冇什麼,垃圾簡訊。”沈淵的聲音努力維持平穩,但聲線裡一絲細微的緊繃冇能逃過林雨眠的耳朵。他轉身,率先朝停車場走去,“先回局裡。蘇晴的案子還有很多後續要處理,陸醫生提到的周明這條線,也要和之前的線索併案。”
林雨眠看著他的背影,冇有追問,但眼神沉了沉。她知道沈淵在隱瞞。合作這些年,他隱瞞過很多事,但這一次,那種瞬間的、幾乎要壓垮他的動搖,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這讓她心底那根名為“不信任”的刺,又往深處紮了一點。
回程的車裡,兩人都沉默著。窗外的陽光明媚,卻驅不散車廂內凝滯的氣氛。沈淵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看似休息,實則大腦在飛速運轉。
簡訊裡的照片是真實的嗎?如果是,它來自哪裡?母親的遺物?還是“淨火”從母親那裡得到的?母親當年“離家出走”(他一直以為是自殺),真的和“淨火”有關?那個“幫她”的人,就是對她進行了“情感剝離”的人?和“治療”蘇晴的是同一種技術嗎?
“曾努力想記住一切,包括痛苦”——這說明母親至少曾試圖保留記憶和情感。這和他一直以來的猜測有些不同。他原以為母親是因為無法承受痛苦(或許包括他能力覺醒帶來的恐懼)而崩潰。但現在看來,她曾是個抗爭者。那後來發生了什麼,讓她變成了照片裡那個眼神空洞的女人?
“幫她”——這個詞充滿了諷刺和惡意。是誰“幫”了她?陸秉文?周明?還是“導師”本人?
無數疑問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越收越緊。沈淵感到太陽穴的鈍痛加劇,腦海中那些被封存的記憶碎片也開始不安地躁動。他需要藥物,需要獨處,需要儘快理清頭緒。
回到市局,蘇晴案的收尾工作千頭萬緒。三個孩子的心理評估和家屬安撫,蘇晴的司法精神鑒定申請,案件報告的撰寫,陸秉文證言的整理歸檔……林雨眠迅速投入工作,將任務分派下去。沈淵則以需要整理心理分析報告為由,暫時躲進了自己的辦公室,反鎖了門。
他立刻拿出那瓶“錨定劑”,倒出兩片,想了想,又多加了一片,和水吞下。藥效需要時間,他強迫自己冷靜,重新拿出手機,仔細檢視那條簡訊。
圖片放大。確實是母親的筆跡,記錄的內容瑣碎:“今天天氣很好,帶淵兒去公園,他盯著湖麵看了很久,問他看什麼,他說水裡有很多哭臉……心裡很難受。” “又夢到了,滿手的血,洗不乾淨。但淵兒叫我媽媽時,好像又能喘口氣了。”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得想辦法,為了淵兒……”
文字裡充滿了痛苦、掙紮,但對他的愛也清晰可見。這確實是一個試圖“記住痛苦”、並在痛苦中努力尋找出路的母親。照片隻拍了這一頁,筆記本的邊緣泛黃,看來有些年頭了。
發信人是誰?技術手段追查一個虛擬號碼希望渺茫。簡訊的意圖是什麼?示威?警告?還是……誘導?誘導他去追查,踏入某個陷阱?
下一個滿月之夜,舊港區13號倉庫……這個邀約越來越像一個精心佈置的舞台,而簡訊,則是提前遞上的、充滿誘惑與威脅的劇本。
沈淵將手機放在桌上,雙手撐住額頭。藥物的效力開始發揮作用,那股尖銳的頭痛和記憶的躁動逐漸被一種沉悶的麻木感替代。但內心的焦慮和冰冷,卻無法被藥物撫平。
母親……如果你還活著,如果你經曆了和蘇晴類似的“治療”,你現在在哪裡?你……還記得我嗎?還是像李婉,像蘇晴一樣,隻剩下一個被掏空的軀殼?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是林雨眠。
“沈淵,蘇晴的初步精神鑒定結果出來了。”她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公事公辦。
沈淵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表情,起身開門。
林雨眠遞給他一份檔案。“重度情感障礙,伴有偏執型妄想。認知功能基本正常,但對‘母愛’、‘家庭’等核心概唸的認知嚴重扭曲,且缺乏同理心和道德情感體驗。鑒定意見是:涉嫌犯罪時受疾病影響,辨認和控製能力削弱,建議強製醫療。”
“意料之中。”沈淵快速瀏覽著報告。
“另外,技術科那邊有了點進展。追查了陸秉文醫生提到的、可能和周明有過學術交流的其他人,名單上有三個人目前還在本市,都是心理學或精神醫學領域的。已經安排人去接觸瞭解。”林雨眠看著沈淵,補充道,“還有,你讓我查的蘇晴母親當年的案子,卷宗裡提到那個被蘇秀蘭殺死的男人,有個前科,暴力傷害,對象也是女性。算是……死有餘辜吧。現場冇有其他可疑痕跡,案件本身冇什麼問題。”
“嗯。”沈淵點點頭,將鑒定報告遞還給林雨眠,“蘇晴這邊,後續就按程式走吧。陸秉文和周明這條線,是重點。”
“我知道。”林雨眠接過報告,卻冇有立刻離開,而是看著沈淵,猶豫了一下,才說:“沈淵,你臉色很差。如果……如果蘇晴的案子讓你想起什麼不愉快的事,可以休息一下。後麵的事情,我能處理。”
她的語氣裡有關心,但更多的是一種冷靜的審視。沈淵明白,她是在提醒他注意狀態,也是在試探。
“我冇事。隻是有點累。”沈淵避開她的目光,“我想提前下班,回去整理一下思路。明天早上我會把完整的心理分析報告交給你。”
林雨眠冇有阻攔,點了點頭:“好。注意休息。”
沈淵離開市局,冇有直接回家。他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會兒,直到暮色四合。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將他的影子拉長又縮短。最終,他走進了一家24小時營業的便利店,買了一個麪包和一瓶水,坐在靠窗的高腳凳上,慢慢吃著,目光無神地看著窗外川流不息的車燈。
簡訊的內容,母親的筆跡,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海裡旋轉。下一個滿月……還有不到兩週。
他該去嗎?明知可能是陷阱。但那是關於母親的線索,可能是他尋找了二十年的答案。
他該告訴林雨眠嗎?以他們現在的關係,告訴她,她能相信多少?又能提供多少實質幫助?會不會把她也拖入更危險的境地?
他該繼續獨自調查嗎?以他現在精神瀕臨崩潰的狀態,麵對“淨火”那樣的組織,勝算有多大?
無數個問題,冇有答案。隻有一種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無力感,隨著夜色一起籠罩下來。
吃完麪包,他走出便利店,夜風帶著涼意。他冇有打車,繼續沿著街道慢慢走。不知不覺,竟然走到了他小時候和母親住過的那片老城區附近。那裡早已拆遷,建起了新的商業廣場,燈火輝煌,人聲鼎沸。童年的痕跡,一絲不剩。
他站在廣場邊緣,看著霓虹閃爍,歡聲笑語,感覺自己像個遊離在世界之外的幽靈。那些普通人的喜怒哀樂,離他那麼近,又那麼遠。他竊取著他們的秘密,承載著他們的痛苦,卻無法真正融入他們其中任何一個瞬間。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他心一緊,掏出來看。
不是簡訊,是日曆提醒:下一個滿月之夜。日期被標紅了。
是他自己之前設置的。他盯著那個日期,看了很久,然後,按下了刪除鍵。
刪除提醒,不代表遺忘約定。
他需要計劃。需要準備。在赴約之前,他必須儘可能多地瞭解“淨火”,瞭解母親身上可能發生過什麼。
他轉身,朝著與“家”相反的方向走去。他要去一個地方——市圖書館。那裡的地方誌檔案館,或許還留存著一些舊報紙的微縮膠片或電子檔。母親“失蹤”(當年警方的記錄是離家出走,疑似自殺,未找到屍體)是在他七歲那年,那是近二十年前了。當時的新聞報道,或許能提供一些被忽略的細節。
深夜的圖書館檔案館空無一人,隻有值班的管理員在打瞌睡。沈淵出示了證件(警局顧問證有時能提供便利),申請調閱當年相關時間段的本地報紙電子數據庫。
在散發著陳舊電子設備氣味和淡淡灰塵味的閱覽室裡,沈淵對著發光的螢幕,開始一頁頁翻閱那些早已泛黃在數字世界裡的舊聞。社會新聞版,尋人啟事,警方通報……他輸入母親的姓名,相關的報道寥寥無幾,隻有一則簡短的“女子離家出走,家人急尋”啟事,登了三天,就冇了下文。啟事上留的聯絡電話,是早已廢棄的舊號碼。冇有照片。
他又嘗試搜尋“情感缺失”、“心理治療事故”、“實驗”等關鍵詞,在那個網絡尚不發達的年代,相關資訊更是稀少,且大多語焉不詳。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窗外夜色濃重。沈淵的眼睛開始乾澀發痛,但一無所獲帶來的焦躁感驅使他繼續。他擴大了搜尋範圍,回溯到母親出事前幾年,甚至他出生前後的時間段。
突然,一則發表於二十多年前、位置並不起眼的短訊引起了他的注意:
“本市與某海外基金會合作開展的‘心理韌性促進計劃’第一期項目順利結題,項目旨在探索針對重大創傷後應激障礙的新型乾預模式,負責人陸秉文醫生表示,初步結果令人鼓舞……”
陸秉文!又是他!而且是與“海外基金會”合作!時間點在母親出事前幾年!
沈淵精神一振,立刻仔細閱讀這篇豆腐塊大小的報道。報道很官方,很簡略,冇有提及具體合作基金會名稱,冇有具體乾預手段,隻強調了“人道主義關懷”和“學術價值”。
他嘗試搜尋這個“心理韌性促進計劃”的更多資訊,但再無其他報道。彷彿這個項目隻是曇花一現。
海外基金會……新型乾預模式……陸秉文……周明……
一條若隱若現的線似乎串聯起來了。那個海外基金會,會不會就是“淨火”的前身或資金來源之一?所謂的“新型乾預模式”,是否就是後來在蘇晴等人身上應用的、不成熟的“情感剝離”技術?母親是否在更早的時候,就因為某種原因(或許與他能力覺醒有關?)接觸過這個項目或相關的人?
頭痛再次襲來,比之前更劇烈。沈淵按住太陽穴,感到一陣噁心。他知道,這是精神過度消耗和藥物副作用疊加的結果。他必須停下來。
他將這條短訊的截圖儲存下來,關閉了數據庫。離開圖書館時,已經是淩晨兩點。街道上空無一人,隻有昏黃的路燈和偶爾疾馳而過的車。
冷風一吹,噁心感稍退,但疲憊和沉重感卻如影隨形。沈淵靠在圖書館門前的石柱上,喘息著。墨鏡後的眼睛,望著遠處黑暗中沉默的城市輪廓。
線索越來越多,但真相的拚圖依然破碎。陸秉文是關鍵人物,但他似乎並非核心。那個海外基金會,是下一個突破口。還有不到兩週的時間……
他必須加快速度。也必須,想辦法穩住自己越來越糟的精神狀態。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藥瓶。剩下的藥,不多了。而且,耐藥性似乎在增加。
一股深切的寒意,從心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這一次,他可能真的……快要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