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靜安”老年公寓位於城西一處環境清幽的半山坡,白牆紅瓦,綠樹掩映,看起來更像一個高級療養院。登記訪客資訊時,前台護士聽說他們是警察,要找陸秉文醫生,表情有些意外。

“陸老啊,他平時很少見客的,喜歡自己待在房間裡看書。身體倒是還行,就是耳朵有點背了,說話要大聲點。”護士一邊登記,一邊說,“他在三樓,307。需要我帶你們上去嗎?”

“不用,謝謝,我們自己上去就行。”林雨眠謝絕了。

兩人走上鋪著地毯的安靜走廊。空氣裡有淡淡的消毒水和老年人特有的、混合著藥味與塵埃的氣息。307房間的門關著。林雨眠上前敲門。

“誰呀?”裡麵傳來一個蒼老但還算清晰的聲音。

“陸醫生您好,我們是市公安局的,有些事情想向您瞭解一下。”林雨眠提高聲音。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站在門內的是一個頭髮全白、身形清瘦的老人,穿著熨帖的灰色夾克,戴著金絲邊眼鏡,臉上雖有皺紋,但氣色不錯,眼神溫和。正是陸秉文醫生。

“公安局?”陸醫生有些疑惑地推了推眼鏡,側身讓開,“請進,請進。我這老頭子,還能有什麼事讓警察同誌上門?”

房間不大,但整潔有序。一麵牆是書櫃,塞滿了心理學、醫學方麵的書籍。窗戶敞開著,外麵是個小陽台,種著幾盆綠植。書桌上攤開著一本厚厚的硬皮書,旁邊放著老花鏡和一杯冒著熱氣的茶。

“陸醫生,打擾您了。我們是為了一樁舊案,想向您谘詢一些情況。”林雨眠出示了證件,沈淵也微微頷首。

“舊案?”陸醫生請他們在沙發坐下,自己也在書桌後的椅子上坐好,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姿態放鬆而專注,仍保持著職業習慣。

“是關於一個叫蘇晴的女性的案子。她小時候,大概二十一、二年前,因為母親蘇秀蘭的案子,在您這裡接受過心理治療。”林雨眠開門見山。

陸醫生的表情在聽到“蘇晴”這個名字時,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露出回憶的神色:“蘇晴……哦,我想起來了。那個可憐的小姑娘。母親出事後,她被送到我們中心。創傷很重,沉默,驚恐,噩夢連連。”

“您的治療記錄上提到,‘情感反應顯著鈍化’,能具體說說嗎?當時用了什麼方法?”沈淵開口問道,目光透過墨鏡,觀察著老人的麵部肌肉和眼神細微變化。

陸醫生看了沈淵一眼,似乎對這個戴墨鏡的年輕人有些好奇,但還是回答:“是的。那個孩子的情況很特殊。她目睹了母親殺人和自殺的全過程,衝擊太大。常規的疏導和安慰幾乎無效,她完全封閉了自己。為了讓她能夠活下去,恢複正常的社會功能,我們采用了一些……在當時比較前沿的乾預手段。”

“包括藥物?”

“包括藥物輔助。”陸醫生坦然承認,“主要是幫助她穩定情緒,減輕噩夢和閃回。當然,最重要的是認知重構和行為矯正。我們幫助她重新理解那晚的事件,淡化其中極端的恐怖和痛苦體驗,強化‘母親是出於愛和保護’這個認知,幫助她建立新的、更安全的依戀模式。”

“淡化極端恐怖和痛苦體驗……”林雨眠重複道,“您不覺得,這有點像……人為地抹去或削弱了她的真實感受嗎?”

陸醫生沉默了片刻,臉上溫和的表情淡去了一些,多了幾分嚴肅和……或許是感慨?

“警察同誌,你們處理案件,追求真相和公正。而我們醫生,尤其是麵對一個心靈破碎的六歲孩子時,首要任務是讓她‘活下來’,並且儘可能‘正常’地活下去。有時候,絕對的‘真實感受’是致命的毒藥。我們給她一劑‘止痛藥’,或許會讓她對痛苦的感知變得不那麼敏銳,但至少,她能睜開眼睛,看到第二天的太陽,能開口說話,能去上學,能在福利院和其他孩子一起玩。”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我知道現在有些觀點,認為過於強調‘適應’和‘功能恢複’會壓抑人的真實情感,製造‘虛假自我’。但在當時,在那種情境下,那是我們認為對她最好的選擇。看著她從那個渾身發抖、眼神呆滯的小可憐,慢慢變得能笑、能和人簡單交流,我們覺得……至少,我們救了一個孩子未來的可能性。”

他的話語有他的邏輯和立場,甚至帶著一種老派醫者的責任感。但沈淵聽出了其中的關鍵:陸秉文的治療理念,核心是“功能優先”,是為了讓個體“適應”社會而進行乾預,必要時可以削弱甚至重塑情感體驗。這與“淨火”那種更具目的性、更極端的“情感剝離”有相似之處,但動機似乎不那麼陰暗,更偏向於傳統的、或許有些簡單化的“治療”。

“陸醫生,您當時使用的藥物,具體是什麼?還有,您後來還使用過類似的方法治療其他有嚴重創傷的兒童嗎?”沈淵追問。

“具體藥物……”陸醫生皺了皺眉,似乎不太願意透露,“都是當時允許使用的常規鎮靜和抗焦慮藥物,具體名字我記不清了,檔案裡應該有。至於其他孩子,當然有。兒童心理創傷乾預是我的主要研究方向之一。我經手過不少類似的案例,有些是家庭暴力受害者,有些是重大事故目擊者。方法大同小異,目標都是幫助他們建立心理防禦,減少痛苦記憶的侵擾,迴歸正常生活。”

“您是否聽說過‘淨火’這個組織,或者類似理唸的團體?他們認為某些強烈的情感,尤其是負麵的,是應該被‘清除’的‘汙染’。”林雨眠換了個方向。

“淨火?”陸醫生茫然地搖搖頭,“冇聽說過。清除情感?這太極端了。情感是人的一部分,無論正麵負麵。我們的工作是幫助人們管理和理解情感,而不是清除。清除情感,那人還剩下什麼?空殼嗎?”

他的反問很自然,帶著不解。看起來不像偽裝。

“蘇晴後來在福利院長大,成為了一名保育員。但最近,她因為綁架兒童被捕了。”林雨眠決定拋出部分資訊,觀察反應。

陸醫生猛地睜大了眼睛,身體前傾:“什麼?綁架兒童?這……這怎麼可能?她後來恢複得不錯啊,聽說還讀了幼師,回去福利院工作……怎麼會……”

他的震驚和難以置信看起來很真實。沈淵注意到,在震驚之下,老人眼中迅速閃過的一絲深重的憂慮,甚至是……自責?

“我們初步判斷,她的行為可能與她童年創傷以及後續的……心理狀態有關。”林雨眠斟酌著措辭。

陸醫生靠回椅背,摘下眼鏡,疲憊地揉了揉鼻梁。片刻後,他重新戴上眼鏡,看向林雨眠和沈淵,眼神複雜。

“如果……如果真的是因為當年的治療,留下了什麼隱患,導致她今天走上這條路……”他聲音有些乾澀,“那我這個醫生,難辭其咎。我們當年,或許太專注於‘消除症狀’,而忽略了她內心更深處……對‘愛’和‘聯結’的扭曲渴望。我們給了她一個能運行的‘外殼’,卻冇修複裡麵破損的‘核心’。”

這番自我反思,比單純的辯解更有分量。沈淵心中的某些判斷在調整。陸秉文可能不是“淨火”的核心成員,但他那種“功能化”的治療理念,或許無意中為後來更極端的理論提供了土壤,或者,他本身就是被某種更隱秘理念影響的早期實踐者之一。

“陸醫生,您還記得當年給您提供藥物,或者和您探討過這些治療理唸的其他同行嗎?有冇有誰,特彆強調‘情感剝離’或者‘精神淨化’這類概唸的?”沈淵換了個問法。

陸醫生陷入沉思,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椅子扶手。“特彆強調的……讓我想想。那是很多年前了。學術界一直有關於創傷記憶處理的爭論。有些人主張徹底‘宣泄’,有些人主張‘覆蓋’或‘重構’。‘剝離’這個詞……有點耳熟。好像在一次內部學術交流會上,聽一個從國外回來的年輕同行提過類似的想法,他說在研究某種可以‘精準調節特定情感記憶強度’的方法,當時我們還爭論了幾句,我覺得太激進了……”

“那個年輕同行叫什麼?現在在哪裡?”沈淵追問。

“名字……記不太清了,好像姓……周?對,姓周。當時還挺有才華,但觀點比較偏激,後來好像冇在公立係統待太久,聽說自己出去開工作室了?”陸醫生努力回憶著,“叫周什麼來著……周明?對,周明!是他!”

周明!

沈淵和林雨眠的心臟同時一沉。

線索閉環了。周明的理念和技術,並非憑空出現。他可能師從過陸秉文,或者至少受其影響,然後走向了更極端、更主動應用的道路。而陸秉文,這位退休的老醫生,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成為了這條扭曲鏈條上早期的一環。

“周明……他後來怎麼樣?”陸醫生問,似乎從兩人的表情中察覺到了什麼。

“他涉嫌幾起嚴重的刑事案件,已經被捕了。”林雨眠簡短地說,冇有透露詳情。

陸醫生的臉色灰敗下去,久久冇有說話。最後,他長歎一聲:“是我老糊塗了,還是這世界變化太快?治病救人的理念,怎麼就成了害人的工具?”

離開老年公寓時,陽光正好,驅散了連日的陰霾。但沈淵和林雨眠的心情卻更加沉重。

“陸秉文不是‘淨火’的人,但他無意中鋪了路。”林雨眠說,“周明繼承並扭曲了他的理念,開始主動製造‘空洞’。而‘淨火’……可能是一個更龐大、更嚴密、理念更極端的組織,周明或許隻是他們外圍的執行者,或者一個走得太遠的模仿者。”

沈淵點點頭。蘇晴的案子,像一把鑰匙,意外打開了一扇通往更黑暗房間的門。門後,是“淨火”模糊而龐大的陰影,以及他們與沈淵自身能力之間,那令人不安的、尚未完全顯露的聯絡。

“接下來怎麼辦?蘇晴的案子要結案,但這條線……”林雨眠看向沈淵。

“周明被捕,但‘淨火’還在活動。陸秉文這條線,繼續查,看他是否還和其他類似理唸的人有聯絡,特彆是那個可能存在的、更上層的網絡。蘇晴母親當年的案子,也再細查一下,看有冇有其他不尋常的地方。”沈淵按了按抽痛的額角,“另外,周明的日記裡提到‘導師’,還有那個‘明心慈善基金會’。順著基金會和遺體捐獻的線,往下挖。王大山不會是唯一的‘捐贈者’。”

“工作量很大,而且很多可能超出市局的權限範圍。”林雨眠提醒。

“我知道。”沈淵停下腳步,看著遠處城市的輪廓線,“但我們必須挖下去。‘淨火’不會停下來。他們可能已經在策劃下一次‘淨化’了。”

而他,沈淵,這個“自然覺醒的竊憶者”,恐怕早已在他們的清除名單上,排名很靠前了。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沈淵拿出來,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冇有文字,隻有一張圖片。

圖片拍的是一個老舊的筆記本內頁,上麵是娟秀的鋼筆字跡,記錄著一些日常瑣事和心情。字跡很熟悉——是母親的筆跡。

圖片下方,自動顯示了接收時間,和一行小字:“她曾努力想記住一切,包括痛苦。但有人‘幫’了她。”

簡訊來自一個無法回撥的虛擬號碼。

沈淵的指尖瞬間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