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深夜的市局,檔案室瀰漫著舊紙張和灰塵的氣息。年份久遠的案卷被存放在最裡層的鐵櫃裡,需要特殊權限和手續。林雨眠動用了副隊長的身份,又費了些周折,纔在值班人員的陪同下,找到了封存二十一年的、標有“蘇秀蘭(蘇晴之母)故意傷害致死案”的卷宗。
牛皮紙袋已經泛黃變脆,上麵的鋼筆字跡也有些模糊。林雨眠戴上白手套,小心地解開纏繞的棉線。沈淵站在她身側,墨鏡後的目光落在卷宗封麵上那個名字上。蘇秀蘭,一個在女兒六歲時,用剪刀殺死闖入家中的施暴男人,然後當著女兒麵自殺的女人。
卷宗不厚。有現場照片(黑白,但血跡依然觸目驚心)、法醫鑒定報告、證人(鄰居)詢問筆錄、以及一份簡短的社會調查報告。案件定性為“防衛過當致人死亡後自殺”,考慮到受害者(那名醉酒男子)有暴力前科且當日確有施暴行為,加之蘇秀蘭已死亡,案件很快了結。
但引起沈淵注意的,是夾在卷宗最後麵的一頁薄紙,似乎不屬於原始檔案,是後來附上的。那是一份“未成年人心理乾預情況摘要”,記錄了對時年六歲的蘇晴進行的“創傷後應激障礙(PTSD)乾預治療”。
治療地點:虹淵市兒童心理輔導中心(現第三人民醫院心理科前身)。
主治醫師:陸秉文(主任醫師)。
治療週期:案發後持續約一年。
治療方式:藥物輔助(具體藥物名稱被塗抹,隻剩“鎮靜類”、“情感調節類”字樣)、談話治療、行為矯正。
治療結果摘要:“患者對創傷事件的情感反應顯著鈍化,恐懼、焦慮等負麵情緒得到有效控製,社會功能逐步恢複。後續隨訪顯示適應性良好,已轉入福利院正常生活。”
簽名處,是龍飛鳳舞的“陸秉文”三個字,日期是案發後十個月。
“情感反應顯著鈍化……”林雨眠低聲念出這幾個字,指尖劃過那行被塗抹的藥物名稱,“這根本不是治癒,是壓製,甚至是……切除。”
沈淵盯著“陸秉文”這個名字。主任醫師,兒童心理專家。會是蘇晴記憶中那個“溫和的叔叔”嗎?如果是,他使用的“治療”方法,和周明的手法,以及“淨火”的理念,是否存在某種傳承或相似?
“陸秉文醫生,現在還在三院嗎?”沈淵問。
林雨眠立刻用手機查詢。片刻後,她搖了搖頭:“陸秉文,已於五年前退休。退休前是第三人民醫院心理科主任,市兒童心理衛生領域的權威。退休後深居簡出,很少公開露麵。目前居住地址……登記在城西的‘靜安’老年公寓。”
又是“靜”。沈淵想起“靜心社”。是巧合嗎?
“明天去找他。”沈淵說。蘇晴的案子雖然破了,但這條線索可能通向更深處。陸秉文的“治療”,或許就是“淨火”那種情感剝離技術的早期雛形,甚至是源頭之一。
“蘇晴會被怎麼處理?”沈淵合上卷宗,問道。
“司法精神鑒定是肯定的。以她目前的精神狀態和犯罪事實,很可能會被判定為限製刑事責任能力,送去強製醫療。但考慮到綁架三名幼童,社會影響惡劣,加上她那種扭曲的認知很難矯正……”林雨眠冇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蘇晴可能要在精神病院裡度過很長的時間,甚至是一輩子。
“那三個孩子呢?”
“身體檢查基本無恙,有些營養不良和驚嚇,需要心理疏導。家屬那邊……”林雨眠歎了口氣,“樂樂的媽媽吳老師見到孩子時暈了過去,醒來後抱著孩子哭到幾乎虛脫。浩浩的爸爸從外地趕回來,這個平時看起來粗糙的漢子,跪在病房門口給醫生磕頭。豆豆的父母……兩人互相攙扶著,看到孩子時腿都軟了,話都說不出來。”
失而複得,是巨大的喜悅,但裂痕已經產生。孩子們經曆了什麼?會不會留下陰影?母親們內心的自責和恐懼是否會被放大?這些都需要漫長的時間去癒合。
“至少,他們還有機會癒合。”沈淵低聲道,像是對自己說。而蘇晴,她的傷口在二十一年前就被以一種殘忍的方式“縫合”了,縫進去的不是治癒,是空洞。她再也冇有癒合的機會了。
離開檔案室,已經是淩晨三點。走廊裡空無一人,隻有安全出口指示燈散發著幽綠的光。沈淵感到太陽穴的抽痛變成了持續的鈍痛,像有錘子在緩慢敲擊。蘇晴那段血腥記憶的碎片,雖然隻是驚鴻一瞥,卻異常冰冷粘稠,附著在他的意識邊緣,不斷散發著寒氣。他知道,這是精神過載的征兆,需要更多藥物和休息來壓製。
“我送你回去。”林雨眠看出他的不對勁。
沈淵冇有拒絕。他確實需要儘快服藥,然後強迫自己入睡。
車子行駛在空曠的街道上。雨後的城市空氣清冷,霓虹燈在濕漉漉的路麵上拉出長長的、晃動的光影。
“沈淵,”林雨眠忽然開口,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裡很清晰,“你今天在筒子樓,是怎麼讓蘇晴分神的?你看她的眼神……和平時不一樣。”
沈淵沉默了幾秒。他知道林雨眠在觀察,在試探。蘇晴的案子,以及蘇晴最後看他的那一眼,可能讓她心中的疑竇更深了。
“我隻是嘗試去理解她的情緒,然後反射給她看。”沈淵給出了一個心理學上可以解釋的說法,“鏡像神經元原理。當一個人感覺到自己被深刻理解時,防禦會降低。蘇晴的內心世界雖然扭曲,但核心依然是渴望被認可和理解。我隻是抓住了那個點。”
“理解?”林雨眠重複這個詞,手指輕輕敲著方向盤,“理解一個綁架犯的內心世界……不會覺得……難受嗎?”
“會。”沈淵坦誠地說,目光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燈,“但那是工作的一部分。把自己完全抽離,就看不到真相。完全陷進去,自己也會崩潰。需要在中間找一個危險的平衡點。”
“危險的平衡點……”林雨眠低聲咀嚼著這句話,冇有再問下去。
車子停在沈淵租住的公寓樓下。這是一棟普通的舊式居民樓,冇有電梯。沈淵解開安全帶。
“明天早上九點,‘靜安’老年公寓。”林雨眠說。
“好。”沈淵推開車門,又停住,回頭看了她一眼,“林隊,你也早點休息。”
林雨眠點了點頭,目送他略顯疲憊地走進樓道,直到那扇老舊的單元門關上,才緩緩驅車離開。
沈淵爬上五樓,用鑰匙打開門。房間不大,陳設簡單到近乎簡陋。他冇有開燈,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天光,徑直走到床邊,從床頭櫃抽屜深處摸出藥瓶,倒出兩片白色藥片,和水吞下。然後,他和衣倒在床上,連鞋子都冇脫。
藥物的作用下,身體逐漸沉重,但大腦卻異常清醒。蘇晴空洞的眼神,母親照片上同樣空洞的眼神,交替在黑暗中浮現。還有那頁“心理乾預摘要”上,“陸秉文”的簽名,像一枚冰冷的印章。
“淨火”……你們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就在製造這些“空洞”?我母親,也是你們的“作品”之一嗎?
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之前,沈淵最後想到的,是蘇晴手腕上那道舊疤。那道疤,和他自己左手小指上的舊疤,何其相似。
都是自我傷害的痕跡。
都是無法癒合的傷口。
都是活著的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