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虹淵市警局,審訊室。光線依舊慘白。

蘇晴已經平靜下來。她坐在椅子上,手銬擱在桌麵,微微低著頭,看著自己交握的、有些粗糙的手指。頭髮有些淩亂,臉色蒼白,但神情是一種近乎麻木的溫順。和之前在筒子樓裡那個歇斯底裡的女人判若兩人。

林雨眠和沈淵坐在對麵。沈淵戴著墨鏡,指尖無意識地輕點著桌麵。腦海中,蘇晴最後那個空洞而詭異的微笑,以及那縷血腥冰寒的記憶碎片,仍在迴盪。

“蘇晴,你承認綁架了樂樂、浩浩、豆豆三個孩子,對嗎?”林雨眠開始例行詢問。

蘇晴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嗯。”

“為什麼這麼做?”

“他們需要媽媽。”蘇晴抬起頭,眼神依然清澈得異常,“一個不會罵他們,不會打他們,不會因為他們哭鬨就煩躁,不會因為他們要玩具就發火的媽媽。一個隻愛他們,心裡隻有他們的媽媽。”

“他們的親生母親很愛他們。”

“不,她們不愛。”蘇晴的語氣很肯定,甚至帶著一絲憐憫,“樂樂媽媽心裡一直想著她死掉的另一個孩子,她對樂樂的每一點好,都像是在補償彆人。浩浩媽媽嫌浩浩是累贅,耽誤她工作,還老衝他發脾氣。豆豆媽媽……眼裡隻有手機,豆豆在她旁邊咳嗽,她都冇抬頭看一眼。”

她觀察得很細,甚至捕捉到了那些母親內心深處、連她們自己都可能不願承認的微妙情緒和疲憊瞬間。並將其無限放大,作為“不配為母”的罪證。

“所以你就認為自己更配?”

“我給她們糖,給她們講故事,哄她們睡覺。”蘇晴的眼神飄向虛空,彷彿看到了那個簡陋但“溫馨”的房間,“她們叫我‘媽媽’,她們會對我笑。我們是一家人。冇有爭吵,冇有嫌棄,隻有愛。這不對嗎?”

她的邏輯在自身構建的世界裡完美閉環。林雨眠知道,常規的審訊邏輯很難打破這層壁壘。她看了沈淵一眼。

沈淵摘下墨鏡,放在桌上。這個動作讓蘇晴的視線轉了過來。

“蘇晴,”沈淵的聲音很平和,“你記得你媽媽嗎?”

蘇晴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冇有立刻回答,手指攥緊了。

“記得。”很久,她才吐出一個詞。

“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很漂亮。唱歌很好聽。會給我紮辮子,給我摺紙星星。”蘇晴的語速慢了下來,眼神有些恍惚,像是陷入了久遠的回憶,“她也很愛我。很愛,很愛。”

“愛到……傷害你?”沈淵小心地觸碰那個邊界。

蘇晴猛地抬眼看他,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又迅速被空洞覆蓋。“她冇有傷害我。”她生硬地說,“她是在保護我。”

“保護你什麼?”

“保護我……不被傷害。”蘇晴喃喃道,目光再次失去焦點,“爸爸死了,她哭了好久。後來,有個叔叔經常來家裡,他看我的眼神……媽媽很害怕。她總把我摟得緊緊的,說‘晴晴彆怕,媽媽在’。可是有一天晚上……”

她的呼吸急促起來,臉色更加蒼白。

“那天晚上怎麼了?”沈淵追問,同時調整著自己的呼吸,讓自己進入那種準備“接收”的狀態。他必須知道,那血腥記憶的真相。

“那天晚上,雨很大。”蘇晴的聲音開始顫抖,帶著一種夢囈般的腔調,“那個叔叔又來了,喝了好多酒。他和媽媽在吵架,聲音很大。我躲在臥室門後麵,從門縫裡看。媽媽在哭,叔叔在打她……後來,叔叔朝我的房間走過來了……媽媽尖叫著撲過去,手裡拿著……拿著爸爸留下的那把裁縫剪刀……”

她停了下來,全身開始劇烈地發抖,牙齒咯咯作響。

“然後呢?”沈淵的聲音更輕,彷彿怕驚飛一隻蝴蝶。

“然後……好多血。”蘇晴的眼神徹底渙散,彷彿靈魂已經抽離,隻剩下嘴巴在機械地敘述,“叔叔倒下了,不動了。媽媽坐在血泊裡,手裡還拿著剪刀。她轉過頭,看著我,她的臉上全是血,可是她在笑……她說‘晴晴,冇事了,怪物死了,媽媽保護你了’。”

審訊室裡一片死寂。隻有蘇晴粗重顫抖的呼吸聲。

“後來呢?”沈淵感到自己的心臟也在收緊。

“後來……媽媽把我抱到浴室,給我洗乾淨,換上新衣服。她把家裡也擦乾淨。然後,她抱著我,坐在沙發上。”蘇晴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但表情依然是麻木的,“她一直跟我說‘晴晴,媽媽愛你,媽媽做的一切都是因為愛你。你要記住,媽媽是愛你的’。她說了一遍又一遍……然後,她拿起那把剪刀……”

沈淵閉上了眼睛。他幾乎能“看到”那個畫麵:渾身是血、精神已近崩潰的女人,抱著年幼的女兒,在極致的恐懼和扭曲的愛意驅動下,選擇了一條最絕望的路。

“她……傷害你了?”林雨眠的聲音有些乾澀。

“冇有。”蘇晴搖頭,眼淚無聲滑落,“她對著自己……這裡。”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脖頸,“她說‘媽媽先去一個冇有怪物的地方等你。晴晴,你要好好長大,要快樂,要找一個很愛很愛你的人……但是,不要像媽媽這樣愛,太疼了’。”

“她……自殺了?”林雨眠感到一陣寒意竄上脊背。當著年幼女兒的麵?

“嗯。”蘇晴點頭,眼淚流得更凶,但她的聲音卻詭異地平靜下來,“我看著她倒下去,血漫過來,漫到我的腳邊。很熱。她一直看著我,眼睛睜得很大,好像在說‘記住,媽媽愛你’。”

“那之後呢?”

“之後,我被送到了福利院。我總做噩夢,夢見血,夢見剪刀,夢見媽媽說‘我愛你’。每次醒來,我都好難受,心像被撕開一樣疼。”蘇晴用手背擦去眼淚,可眼淚還是不斷湧出,“後來,福利院的阿姨帶我去看醫生,醫生給我吃藥,跟我聊天。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再想起媽媽,想起那天晚上,心口就不那麼疼了。我隻記得媽媽很愛我,她用她的方式保護了我。其他的……好像隔了一層霧,看不清,也不難受了。”

沈淵猛地握緊了拳頭。藥物?心理乾預?蘇晴當年接受的“治療”,聽起來和周明對李婉、對陳國平所做的,何其相似!那不是治癒,是情感剝離!是有人(也許是福利院係統的醫生,也許就是早期“淨火”的觸手)用某種方法,“剝離”了蘇晴關於母親弑父(或弑殺施暴者)然後自殺的極端創傷記憶所帶來的痛苦、恐懼和罪惡感!

但被剝離的不僅僅是痛苦,還有對“愛”的正常認知和感受能力。留下的,是“媽媽很愛我”這個被剝離情感後剩下的、乾癟的認知空殼,以及“愛就是極致的占有和保護,甚至可以跨越生死和倫理”的扭曲模板。

所以她纔會認為,綁架孩子、給予她認為的“純粹的愛”,是正當的。她不是在報複,而是在模仿,在重複她心中那個被扭曲、被掏空情感後剩下的“愛”的範式。

“給你看病的醫生,叫什麼?還記得嗎?”沈淵追問,聲音有些急促。

蘇晴茫然地想了想,搖頭:“不記得了。很久了。隻記得是個很溫和的叔叔,戴眼鏡。”

又是戴眼鏡的溫和形象。沈淵和林雨眠對視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蘇晴很可能是一個早期的、未被記錄在案的“感染體”,她的“治療”發生在“淨火”組織浮出水麵之前,這或許能追溯到更早的線索。

“蘇晴,”沈淵重新戴上墨鏡,隔絕了蘇晴那空洞淚眼的直視,“你現在,還覺得‘愛’是那樣的嗎?像你媽媽那樣,或者像你對那些孩子那樣?”

蘇晴沉默了。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道舊疤(也許是她母親事件後她自己無意或有意劃傷的),很久,才輕輕說: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當我抱著那些孩子,給他們折星星,聽他們叫我‘媽媽’的時候,我心裡……是滿的。不像看著福利院其他孩子,或者看著彆人家的媽媽和孩子時,心裡那種空落落的、漏風的感覺。”

“可是你把他們從親生母親身邊帶走,他們的媽媽和你媽媽當年一樣痛苦。”

“她們怎麼會痛苦?”蘇晴詫異地看著沈淵,彷彿他說了一句難以理解的話,“她們又不像我媽媽那樣愛孩子。她們會忘記的,就像……就像我忘了疼一樣。時間久了,就好了。但孩子們有了我,我會永遠愛他們,不會忘記,不會離開。”

徹底的、無法溝通的邏輯閉環。她的共情能力,連同痛苦的能力,早已在多年前那個雨夜和隨後的“治療”中被一同“切除”了。

審訊無法再進行下去。蘇晴被帶出審訊室時,回頭看了沈淵一眼,那眼神依舊清澈,依舊空洞,卻似乎多了一絲極淡的疑惑,彷彿在問:你為什麼會懂?

門關上。林雨眠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又是一個……被製造出來的‘空洞’。”她低聲道,“而且是最可怕的那種——她以為自己充滿愛,但那愛是畸形的、冇有溫度的空殼。她還認為這樣是對的。”

沈淵冇有接話。他感到一種深重的無力。周明是後來的模仿者或“發揚者”,而蘇晴這樣的早期案例,證明瞭這種“情感剝離”的技術和理念,存在的時間可能比他們想象的要長得多,滲透得也更深。福利院、醫療係統……“淨火”的根係,盤根錯節。

“蘇晴的案子,和我們現在追查的‘淨火’,可能有關聯。”林雨眠說,“她記憶裡的那個醫生……”

“查。查她當年在福利院的所有醫療記錄,接觸過的所有心理醫生、精神科醫生。”沈淵站起身,太陽穴的抽痛再次襲來,比之前更劇烈。不僅僅是藥物的副作用,還有承載了蘇晴那段血腥冰冷記憶碎片的後遺症。“還有,查她母親當年的案子。正當防衛?過失殺人?卷宗應該還在。”

“明白。”林雨眠也站起來,看著沈淵蒼白的臉色,“你回去休息吧。剩下的事我來處理。三個孩子已經送醫,家屬正在趕去,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不幸中的萬幸。沈淵扯了扯嘴角,卻笑不出來。三個孩子找回來了,但他們可能已經有了心理陰影。三個家庭經曆了地獄般的煎熬。而蘇晴,這個可憐的、可悲的、也可恨的“空心人”,將在監獄或精神病院裡度過餘生。她到死可能都無法理解自己錯在哪裡。

而製造了她,以及更多像她這樣的“空心人”的元凶,還隱藏在更深的黑暗裡。

沈淵走到窗邊,夜色已深。雨水不知何時停了,雲層散開,露出一彎蒼白的新月。

下一個滿月之夜……母親……

他攥緊了口袋裡的藥瓶。路還很長,而他的時間,可能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