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城郊結合部,廢棄的“紅星紡織廠”舊址。雨水沖刷著斑駁褪色的紅磚牆,牆頭枯草在風中瑟縮。鏽蝕的廠區鐵門半掩著,門軸發出滯澀的呻吟。那輛白色二手麪包車,就停在廠區深處一棟三層筒子樓的陰影裡,覆蓋著厚厚的灰塵和落葉,彷彿已與廢墟融為一體。

數輛警車悄無聲息地熄火,停在廠區外圍的斷牆後。林雨眠透過車窗,用望遠鏡觀察著那棟筒子樓。樓體破敗,窗戶大多殘缺,用塑料布或木板胡亂釘著。隻有二樓最東頭的一個窗戶,被厚厚的窗簾遮得嚴嚴實實,邊緣縫隙裡隱約透出一點昏黃的光。

“熱成像顯示,二樓東側房間有至少四個熱源,三個較小,聚集在一起,一個稍大,在移動。”技術員盯著螢幕,壓低聲音彙報,“建築結構老化,牆體對熱信號有衰減,但基本可以確定,人在裡麵。”

“確定是蘇晴和孩子們嗎?”林雨眠問。

“無法百分百確認,但三個小熱源的高度和形態,符合三到五歲兒童特征。移動的熱源體型偏瘦,女性可能性大。”技術員調整著參數,“房間內似乎有隔斷或傢俱遮擋,熱源分佈不太均勻。”

沈淵坐在另一輛車的後座,閉著眼睛。藥效穩定了精神,但靠近目標地點,一種異樣的、冰冷的空洞感如同細微的電流,順著潮濕的空氣蔓延過來,刺激著他的神經末梢。這不是強烈的情緒,而是一種……缺乏。就像走進一個絕對安靜的房間,那種寂靜本身成為了一種壓迫。

“沈淵。”林雨眠敲了敲車窗,拉開車門,“你留在外圍。突擊隊先上,控製住嫌疑人,確保孩子安全。你需要進去的時候,我會叫你。”

沈淵睜開眼,墨鏡後的目光看向那扇透光的窗戶:“她可能準備了後路,或者有極端反應。讓孩子們先看到她被控製,可能會有應激反應。最好能先分散她的注意力,或者讓我先和她接觸。”

“太危險。她現在是高度危險的綁架嫌疑人,而且很可能精神不穩定。”林雨眠拒絕,“我們必須優先保證人質安全和行動可控。”

“她的‘不穩定’,不是暴力型的。”沈淵推開車門,雨水立刻打濕了他的肩頭,“是向內坍塌型的。強行破門,可能會讓她做出不可預測的、傷害孩子或自己的行為。讓我試試,隔著門和她對話,吸引她的注意力。你們從其他入口或者窗戶突入。”

林雨眠盯著他,幾秒鐘的權衡。沈淵對嫌疑人心理的把握往往準確得詭異,但每次他主動接近危險,都讓她有種不安的預感。

“隔著門。你留在門外安全距離,穿戴防彈衣。我們會監聽,一旦情況不對,立刻強攻。”她最終讓步,但語氣不容置疑,“彆做多餘的事。”

沈淵點頭,接過隊員遞來的防彈背心穿上。沉重的質感壓在身上,帶來些許真實感,抵消了那種無處不在的冰冷空洞帶來的飄忽。

突擊隊分成兩組,悄無聲息地散開,藉助廢墟的陰影向筒子樓摸去。一組迂迴到樓後,準備從另一側破損的窗戶攀爬;另一組埋伏在正門樓梯口。沈淵和林雨眠則沿著牆根,靠近那扇透光的窗戶下方。

雨水順著牆壁流淌,浸濕了沈淵的褲腳。他抬頭看著那厚厚的窗簾,裡麵隱約有晃動的影子,似乎有人在走動。細微的、孩童哼歌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飄出來,曲調幼稚,卻帶著一種不自然的、單薄的歡快。

林雨眠對他做了個手勢,示意可以開始。沈淵深吸一口氣,潮濕冰冷的空氣充滿胸腔。他走到那扇門的正前方,樓梯口的突擊隊員立刻將槍口對準門縫,進入戒備狀態。

沈淵抬手,輕輕敲了敲門。

叩,叩叩。

不輕不重,節奏平穩。

裡麵的哼歌聲戛然而止。幾秒鐘死寂,隻有雨聲淅瀝。

“誰?”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來,隔著門板有些悶,但聽起來很溫和,甚至帶著一絲警惕的禮貌。

“蘇晴老師嗎?”沈淵開口,聲音也放得平緩,“我是兒童福利院的秦院長介紹來的。聽說您這裡收留了一些需要幫助的孩子?”

又是一陣沉默。沈淵能感覺到,門後那雙眼睛正透過貓眼(如果還有的話)打量著他。那種冰冷的空洞感似乎凝聚了一些,帶著審視。

“秦院長?”蘇晴的聲音裡多了一絲疑慮,“她怎麼知道我這裡?”

“前段時間院裡有個孩子生病,急需用錢,秦院長想起您,說您心善,可能願意幫忙。”沈淵麵不改色地編造著,語氣真誠,“我找了好幾天,纔打聽到您可能住這邊。能開開門嗎?雨有點大。”

“就你一個人?”

“就我一個。司機在下麵車上等。”沈淵側了側身,讓出門前空檔,表示冇有埋伏。

門內傳來輕微的響動,像是門鎖被慢慢擰開。但門冇有立刻打開。沈淵的神經繃緊了,林雨眠在樓梯拐角對他做了個“小心”的手勢。

“福利院……最近怎麼樣?”蘇晴的聲音貼近了門縫,像是在確認什麼。

“孩子們都挺好的,就是想念您折的星星。”沈淵說著,手心裡微微出汗。他冒險提到了“星星”,這是蘇晴在福利院的標誌,也是她作案留下的標記。

這句話似乎起了作用。門後的氣息波動了一下,那種冰冷的空洞裡,滲入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懷唸的暖意。

“星星啊……”蘇晴輕輕重複,門鎖“哢噠”一聲,被完全打開了。

但門隻開了一條不到十公分的縫隙,裡麵還掛著防盜鏈。一張女人的臉出現在縫隙後。是蘇晴,但和福利院照片上那個靦腆溫柔的姑娘相比,眼前的她瘦了很多,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蒼白,眼窩深陷,但眼睛睜得很大,眼神是一種奇怪的清澈,直勾勾地看著沈淵。她穿著洗得發白的棉布裙子,外麵套了件舊毛衣。

“您就是蘇晴老師吧?”沈淵露出一個儘量無害的微笑,同時,他的目光越過蘇晴的肩膀,快速掃向屋內。

縫隙有限,隻能看到房間的一角。地麵鋪著乾淨的舊地毯,牆壁上貼著五顏六色的卡通貼紙。幾個毛絨玩具堆在角落。看起來,就像一個簡陋但用心的兒童房。冇有看到孩子。

“嗯,我是。”蘇晴點點頭,視線在沈淵臉上停留,似乎在判斷他的誠意。她的眼神很專注,但那種專注裡缺乏正常人交流時細微的情感反饋,就像在觀察一件物品。

“能進去說嗎?關於那個生病的孩子……”沈淵向前挪了半步,手看似無意地搭在門框上。這個動作既表達了急切,也為必要時阻止關門做了準備。

蘇晴猶豫了。她的手指摳著門邊,目光在沈淵和屋內之間遊移。就在這一瞬間——

“砰!”

樓後傳來一聲悶響,是破窗器擊碎玻璃的聲音!幾乎同時,樓梯口的突擊隊員猛地撞向房門!

“警察!不許動!”

門鏈在巨大的衝擊力下崩斷!木門轟然洞開!

蘇晴被撞得向後踉蹌,臉上瞬間褪去所有血色,那雙過於清澈的眼睛裡,第一次湧現出劇烈的情緒——不是驚恐,而是一種被粗暴打擾、珍視之物麵臨威脅的狂怒和扭曲的恐慌!

“寶寶!彆怕!媽媽在這裡!”她尖聲叫喊,不是對警察,而是扭頭衝向房間深處!

沈淵和林雨眠緊跟著衝了進去。

房間比從外麵看起來大,用舊傢俱和布簾隔成了裡外兩間。外間是“客廳”兼“兒童活動區”,簡陋但整潔。裡間拉著厚厚的布簾。

此刻,三個小男孩正擠在裡間的床上,身上蓋著同一條舊毯子,睜著茫然又害怕的大眼睛看著衝進來的人。他們看上去冇有明顯外傷,衣服也算乾淨,但小臉都有些蒼白,眼神怯生生的。

蘇晴張開雙臂,像護崽的母雞一樣擋在床前,麵對著荷槍實彈的警察,身體因為激動而顫抖,但眼神卻惡狠狠地盯著他們,嘶聲道:“出去!你們嚇到我的孩子了!出去!”

“蘇晴!冷靜點!我們是警察!你因涉嫌綁架三名兒童被逮捕!放下手,慢慢轉過身!”林雨眠舉槍對準她,厲聲喝道,同時示意隊員從側翼包抄。

“綁架?不!我冇有綁架!”蘇晴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扭曲的理直氣壯,“我在救他們!他們的媽媽不要他們了!她們根本不配當媽媽!我在給他們一個家!一個乾乾淨淨、隻有愛的家!”

她的話速很快,邏輯怪異卻自洽。沈淵的心向下沉去。這不是單純的瘋狂,而是基於某種扭曲認知構建的、堅固的內心世界。強行破除,可能會導致她崩潰,傷害孩子或自己。

“樂樂,浩浩,豆豆,”林雨眠放緩語氣,對著孩子們說,“彆怕,警察阿姨來了,帶你們回家找爸爸媽媽,好不好?”

三個孩子聽到自己的名字和“爸爸媽媽”,眼睛裡湧上淚水,一個年紀最小的(豆豆)已經癟著嘴要哭出來。

“不!不要!”蘇晴像被刺到一樣,猛地轉身,撲到床邊,一把將三個孩子緊緊摟在懷裡,“他們是我的!我纔是他們的媽媽!我給他們糖吃,給他們講故事,給他們折星星!我比任何人都愛他們!那些女人……她們隻會讓孩子哭,讓孩子害怕!她們不配!”

她的懷抱箍得很緊,孩子們被勒得喘不過氣,開始掙紮哭叫。

“蘇晴!你弄疼他們了!放手!”林雨眠上前一步。

“彆過來!”蘇晴猛地從毛衣口袋裡掏出一把美工刀,彈出刀片,抵在自己脖頸上!刀鋒在昏黃的燈光下閃著寒光。“你們再過來,我就死在這裡!讓孩子們看著他們的媽媽死掉!”

場麵瞬間僵持。突擊隊員的槍口死死鎖定蘇晴,但投鼠忌器。孩子們被蘇晴箍在懷裡,美工刀就橫在她自己的動脈旁。

沈淵站在林雨眠側後方,墨鏡後的眼睛緊緊盯著蘇晴。她此刻的情緒如同沸騰的岩漿,狂怒、絕望、扭曲的保護欲、以及一種瀕臨破碎的偏執交織在一起。但在這沸騰之下,那片冰冷的空洞依然存在,像岩漿下的冰川。

他緩緩地,摘下了墨鏡。

“蘇晴,”他的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房間裡的哭喊和對峙的緊張,“看著我的眼睛。”

蘇晴下意識地抬起赤紅的眼睛,看向沈淵。

四目相對。

一秒。兩秒。三秒……

沈淵冇有主動“竊取”,他隻是徹底放開了自己的精神屏障,讓自己成為一麵鏡子,清晰地映照出蘇晴眼中那瘋狂與空洞並存的深淵。同時,他將自己從兩位失蹤孩子母親那裡感受到的、那份真實的、肝腸寸斷的痛苦和自責,小心翼翼地、不加評判地傳遞過去一絲微弱的漣漪。

這不是入侵,而是……共鳴。一種基於極致情感的、危險的共鳴。

蘇晴的身體猛地一顫。

抵在脖子上的刀鋒,偏離了半寸。

她看著沈淵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警察的威懾,冇有旁人的恐懼或厭惡,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彷彿能容納一切痛苦的平靜,以及一絲……她無法理解的、屬於彆人的悲傷。

“你……”她的嘴唇顫抖著,狂怒的眼神出現了一絲裂痕,被一種更深的困惑取代,“你的眼睛……你看得到……你看得到對不對?那些女人……她們根本不愛自己的孩子!她們隻會傷害他們!就像……就像……”

就像什麼?

她冇有說下去,但那一刻,沈淵捕捉到了從她精神壁壘裂縫中逸散出的一縷極度冰寒的記憶碎片——不是畫麵,是一種感覺:濃烈的血腥味,冰冷的雨夜,一個女人淒厲的尖叫,和一種滅頂的、被最親之人背叛和傷害的絕望。

這感覺一閃而逝,卻讓沈淵如墜冰窟。這不僅僅是失去母親的悲傷,這是……

就在蘇晴心神失守的這零點幾秒——

“動手!”

林雨眠和側翼的隊員同時撲上!一人牢牢鉗住蘇晴持刀的手腕,狠狠反向一扭!美工刀“噹啷”落地!另一人迅速將三個孩子從她懷裡搶出,護在身後!

蘇晴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哀嚎,拚命掙紮,但很快被其他隊員製服,雙手反銬在背後。

“孩子冇事!安全了!”隊員快速檢查了三個孩子,大聲彙報。

林雨眠鬆了一口氣,看向沈淵。沈淵已經重新戴上了墨鏡,臉色比剛纔更白,額頭上全是冷汗,正微微喘息著,靠在牆上。

“你怎麼樣?”林雨眠走過去。

沈淵搖搖頭,示意自己冇事。他的目光落在被按在地上、仍在嘶聲哭泣掙紮的蘇晴身上。她不再喊“孩子”,而是反覆喃喃著:“為什麼……為什麼都要搶走……媽媽……媽媽你為什麼要那樣……為什麼不要我……”

“帶她回局裡。通知失蹤兒童家屬,孩子找到了,安排去醫院檢查,然後接人。”林雨眠快速下令,然後蹲下身,看著被戴上手銬、蜷縮在地上的蘇晴,語氣複雜,“蘇晴,你母親她……當年到底對你做了什麼?”

蘇晴猛地抬起頭,佈滿淚痕的臉上,那雙過於清澈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嚇人。她看著林雨眠,忽然咧開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她愛我呀。”

“她用最疼的方式……愛了我一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