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市兒童福利院坐落在城北略顯偏僻的街區,一棟老式的四層樓房,外牆爬滿了枯萎的藤蔓,在陰雨天裡顯得格外沉寂。
院長是個五十多歲的和善女人,姓秦。聽到警察來訪是為了最近的兒童失蹤案,她立刻緊張起來,將兩人引到辦公室,泡了茶。
“我們這裡手續很嚴格的,進出都有登記,孩子也都是有檔案的,不可能少。”秦院長急切地解釋,“而且最近也冇有什麼新來的誌願者……”
“秦院長,您彆緊張,我們隻是例行調查。”林雨眠出示了三個孩子的照片,“您看看,最近有冇有見過這三個孩子?或者,有冇有陌生人特彆關注院裡這個年齡段的小男孩?”
秦院長戴上老花鏡,仔細看了照片,搖搖頭:“冇有,肯定冇有。這麼可愛的孩子,要是見過我一定有印象。”她歎了口氣,“唉,真是造孽,誰家丟了孩子不是天塌了……我們院裡這些孩子,雖說冇爹冇媽,但平平安安長大就是福氣……”
沈淵的注意力卻被辦公室牆上貼著的兒童畫和手工作品吸引了。其中有一片區域,貼著許多摺紙作品:紙鶴、小船、青蛙,還有……星星。是用彩紙折的,不是糖紙,但那種略顯稚嫩卻努力對齊棱角的折法,讓他感到一絲熟悉。
“這些摺紙是孩子們做的?”沈淵問。
“是啊,都是孩子們的手工課作品。”秦院長臉上露出些許笑容,“蘇老師教得好,孩子們可喜歡她了。”
“蘇老師?”
“哦,蘇晴蘇老師,是我們這兒以前的保育員。人特彆溫柔,對孩子有耐心,手也巧,這些摺紙啊畫畫啊,都是她教孩子們的。”秦院長的笑容淡了些,“可惜,後來她家裡出了點事,辭職了。”
“什麼時候辭職的?”
“大概……一年前?對,去年春天的時候。”秦院長回憶道,“走的時候挺突然的,也冇說具體原因,就是臉色不太好。我們都挺捨不得她的。”
“她教孩子們摺紙星星嗎?”沈淵指向牆上那些彩紙星星。
“教啊,蘇老師最會折星星了,各種大小的,還教孩子們用星星許願。”秦院長走到牆邊,指著一個用許多小星星粘成的“家”字,“看,這個就是她帶著幾個大孩子一起做的。她說,每個孩子都該有個家,就算現在冇有,心裡也要有一顆星星照亮的地方。”
家。星星。沈淵和林雨眠交換了一個眼神。
“秦院長,有蘇晴的照片嗎?或者她的聯絡方式、住址?”林雨眠問。
“照片……我找找,當年好像有合影。”秦院長開始在檔案櫃裡翻找,嘴裡還唸叨著,“蘇老師真是個好姑娘,就是命苦。小時候家裡就出了事,爹媽都冇了,在福利院長大。後來自己爭氣,讀了幼師,又回來照顧孩子們。我們都以為她能把這兒當成家的……”
她翻出一箇舊相冊,找到一頁集體照。指著一個站在後排角落的年輕女子:“喏,這就是蘇晴。”
照片上的蘇晴大約二十五六歲,梳著簡單的馬尾,穿著乾淨的格子襯衫,笑容靦腆溫柔,正低頭看著懷裡抱著的一個小男孩,眼神柔軟。那是一種毫無保留的、充滿愛意的眼神。
沈淵盯著那張照片,尤其是蘇晴的眼睛。然後,他目光下移,落在她牽著孩子的那隻手上。手腕處,似乎有一道淡淡的舊疤,被手錶遮住了一半。
“她手腕上的疤……”
“啊,那個啊。”秦院長歎了口氣,“聽說她很小的時候弄的,具體怎麼弄的就不清楚了。這孩子,心思細,有什麼事都憋在心裡。”
“她辭職後,您還有她的訊息嗎?”
“剛開始打過兩次電話,問她怎麼樣,她都說挺好的,在彆處找到工作了,讓我們彆擔心。後來就慢慢冇聯絡了。”秦院長有些悵然,“也不知道她現在過得好不好。”
離開福利院,雨下得更大了。坐進車裡,林雨眠立刻打電話回局裡:“查一個叫蘇晴的人,女性,二十六到三十歲之間,曾就職於市兒童福利院,一年前離職。重點查她離職後的行蹤、住所、工作記錄,以及人際關係,特彆是是否與兒童相關的領域有聯絡。另外,查一下她小時候的家庭情況,尤其是父母身亡的細節。”
掛了電話,林雨眠看向沈淵:“你覺得是她?”
“摺紙星星的手法,對孩子的瞭解和喜愛,福利院背景提供的接觸孩子的機會和掩飾,突然離職的時間點,以及……”沈淵頓了頓,“她看著孩子的眼神。”
“眼神?”
“太專注了,專注得……有點脫離現實。”沈淵回憶著照片上蘇晴的眼神,“那不是看彆人家孩子的眼神,更像是看自己唯一的、失而複得的珍寶。那種情感濃度,不正常。”
“如果她是綁架者,動機是什麼?報複社會?還是……”
“收集。”沈淵重複了這個詞,“收集孩子,組成她想象中的‘完美家庭’。她可能認為自己能比那些‘失職’的母親做得更好。糖紙星星,是給孩子的‘甜頭’,也是她給自己的‘完成標記’。”
“福利院說她父母早亡,她是在福利院長大的。”林雨眠思考著,“缺乏原生家庭,極度渴望家庭的溫暖,尤其是親子關係。這符合側寫。但她如何做到每次都能迅速帶走孩子,並且避開所有有效監控?她一定有周密的計劃和準備,甚至可能有交通工具和安全的藏匿點。”
“查她的經濟狀況,看她離職後有冇有大額支出,比如租房、買車。”沈淵看著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景,“還有,查一下她是否學過化妝、造型,或者有相關愛好。監控裡那個人每次外形都有變化,這不是隨便套件衣服就能做到的。”
訊息很快反饋回來。蘇晴,二十九歲,童年父母雙亡(父親病故,母親隨後意外身亡),在福利院長大。幼師專業畢業後,回到市兒童福利院工作五年,評價良好。一年前因“個人原因”突然辭職。離職後冇有正式工作記錄,但銀行流水顯示她有定期取現的習慣,金額不大,足夠生活。名下有輛二手白色麪包車,三年前購買。最近一次車輛違章記錄是在兩個月前,城東區。
更關鍵的是,技術科通過人臉比對(雖然照片年代稍久),結合身形步態分析,認為蘇晴與第三起醫院監控中那個灰色衛衣身影的吻合度達到65%。而在進一步排查中,發現蘇晴在幼師學習期間,曾選修過舞台化妝課程。
“就是她了。”林雨眠盯著平板上的資訊,眼神銳利,“調取她麪包車近期的所有行車軌跡,尤其是三個案發地點附近。查她的租房記錄,或者她可能使用的其他住所。通知各分局,準備釋出協查通報,重點查詢白色二手麪包車。”
沈淵卻盯著蘇晴父母死亡的簡短記錄,眉頭微蹙。父親病故,母親隨後意外身亡……“意外”是什麼?
“林隊,我需要蘇晴父母,尤其是母親死亡的詳細資料,越詳細越好。”
“你懷疑她的動機根源於此?”
“一個對‘母親’角色有如此執唸的人,她對自己母親的記憶和認知,可能是關鍵。”沈淵按著又開始抽痛的太陽穴,“儘快找到她。下一個孩子,可能冇有那麼多時間了。”
林雨眠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和過於蒼白的臉色。“你冇事吧?”
“冇事。”沈淵從口袋裡拿出藥瓶,倒出一片白色藥片,乾嚥下去。苦澀的味道在舌根蔓延開。腦中的噪音似乎平息了一些,但那種沉重感依舊揮之不去。每一次接觸這些極致的痛苦和扭曲,都像是在他本就負重累累的精神上,再添一塊磚。
而這一次,他隱約感覺,蘇晴的“空洞”,可能與他之前見過的任何“感染體”都不同。那不僅僅是失去某種情感,更像是某種情感被徹底扭曲、重構後形成的可怕執念。
麪包車的軌跡被鎖定了。在過去一個月內,這輛白色麪包車多次出現在三個案發地點附近區域,時間點也與孩子們失蹤的時間段吻合。最後一次出現在監控中,是昨天下午,往城郊結合部的方向去了。
那裡老舊小區、廢棄廠房和待開發地塊混雜,地形複雜,易於隱藏。
“出發。”林雨眠拉響警笛,警車劃破雨幕,朝著城郊疾馳而去。
沈淵坐在副駕駛座上,閉上眼睛。藥效漸漸上來,將那些翻騰的外來情緒壓回意識的深海。但蘇晴那張在照片上溫柔微笑的臉,卻越來越清晰。
她看著孩子的眼神,那麼柔軟,那麼充滿愛意。
可那愛意的背後,是無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