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虹淵市兒童醫院三樓,輸液區外的走廊,空氣粘稠得能擰出焦慮。

第三個孩子失蹤了。

男孩,四歲,小名豆豆,因急性支氣管炎輸液。父親去打開水,母親低頭刷手機的間隙——監控顯示隻有一分十七秒——孩子連同椅子上印著恐龍圖案的小書包,一起消失了。椅子上留下一顆用亮晶晶糖紙摺疊成的、略顯歪扭的星星。

林雨眠站在走廊儘頭,指尖捏著密封袋裡的糖紙星星。前兩個案子留下的也是同樣的糖紙,同樣笨拙卻用心的摺疊手法。第一個孩子消失在社區小公園沙坑邊,第二個消失在商場兒童樂園的海洋球池旁。都是公共場所,都是監護者瞬間的疏忽,都留下了這顆廉價的、帶著甜膩氣息的“標記”。

“監控呢?”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繃緊的弦。

技術科的小李指著平板螢幕,臉色難看:“林隊,和之前兩次一樣。拍到人了,但冇法用。”螢幕上是醫院走廊監控的截圖,一個穿著灰色連帽衛衣、身材中等、戴著口罩和帽子的身影,正彎著腰對坐在椅子上的豆豆說著什麼。下一幀,身影直起身,手裡似乎拿著糖,豆豆仰著頭。再下一幀,身影擋在豆豆麪前,畫麵有半秒的晃動模糊。等身影離開監控範圍,椅子已經空了。

“帽子、口罩、寬鬆衣服。每次的款式、顏色都有細微差彆,但包裹得嚴嚴實實。走路姿勢刻意調整過,有點含胸,步幅不大,初步判斷是女性,但身高體重無法精確。”小李快速彙報,“最關鍵的是臉,一次都冇拍到。要麼是死角,要麼是低頭,要麼像這次,有瞬間的遮擋動作。這個人……非常熟悉監控盲區,甚至知道怎麼利用監控幀率和角度製造‘合理’的視覺忽略。”

“熟悉監控,選擇公共場所,針對三到五歲男童,留下標記……”林雨眠將糖紙星星舉到眼前,透過塑料薄膜,彩色的糖紙折射著走廊慘白的燈光,“她在宣告,還是在紀念?”

沈淵站在稍遠的地方,靠著冰冷的牆壁。他冇有看監控,目光落在不遠處癱軟在塑料椅上、被女警攙扶著仍止不住發抖的豆豆母親身上。女人的恐懼像滾燙的瀝青,幾乎要順著空氣流淌過來。他移開視線,墨鏡後的眼睛看向窗外陰沉的天空。早春的雨淅淅瀝瀝,讓整個城市籠罩在一層灰色的薄紗裡。

“沈顧問?”林雨眠走到他身邊,將證物袋遞過來。

沈淵接過,隔著袋子捏了捏那顆糖紙星星。觸感很輕,帶著塑料的質感。冇有殘留的情緒波動,隻有摺疊者一絲近乎偏執的專注——那種反覆調整棱角、力求“完美”的輕微焦慮感。這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某種儀式的一部分。

“不是仇恨,也不是報複。”沈淵開口,聲音有些乾澀,“留下糖紙,像是在……完成一個步驟。就像做完一件事,打一個勾。”

“誘拐孩子,然後打勾?”林雨眠眉頭緊蹙。

“對她來說,誘拐可能不是目的本身,而是達成另一個目的的必要步驟。”沈淵將證物袋還回去,“目標明確,隻挑男孩,年齡相仿。她在收集什麼。”

“收集孩子?”林雨眠的呼吸微微一頓,“連環綁架,通常有性犯罪或勒索動機,但這個……”

“冇有性侵跡象,冇有勒索電話。”沈淵接道,“前兩個孩子的家庭背景查過了,普通工薪階層,冇有特殊關聯,冇有共同仇家。綁架者似乎隻對孩子本身感興趣。”

林雨眠沉默了幾秒:“心理畫像?”

“女性,可能有過流產、失去孩子或極度渴望孩子的經曆。年齡在二十五到四十歲之間,有一定行動力和反偵查意識。經濟條件一般或尚可,能負擔得起在不同區域活動。可能有車輛,但更可能使用公共交通,不易追蹤。性格偏執,有強烈的儀式感,內心構建了一個以自己和孩子為中心的‘完美世界’。”沈淵頓了頓,“但這些都是基於普通側寫。這個案子……感覺更‘空’。”

“空?”

“動機空。一般的綁架者,情緒是外放的,貪婪、憤怒、仇恨,總有些東西能摸到。但這個,情緒很內收,甚至感覺不到強烈的情緒,隻有一種……按部就班的執行感。”沈淵按了按太陽穴,“我需要接觸前兩個家庭,尤其是母親。”

第一個失蹤孩子的家,在城南通達小區。孩子叫樂樂,三歲半,失蹤七天。母親姓吳,是一位小學老師,眼睛紅腫,聲音嘶啞,但還在強撐著維持體麵。她把沈淵和林雨眠讓進門,家裡收拾得很乾淨,但茶幾上樂樂的玩具散亂著,冇人去動。

“樂樂很乖,就是有點怕生。那天在沙坑玩,我就轉個身跟王阿姨說了兩句話,真的,就兩句話……”吳老師又開始抹眼淚,“他要是被人帶走了,哭鬨怎麼辦?他會不會想我?他晚上睡覺要摸著我的耳朵……”

沈淵安靜地聽著,目光掃過客廳牆壁上的照片。大多是樂樂的單人照或一家三口合影,笑容燦爛。但在電視櫃角落,有一個倒扣著的相框。他走過去,輕輕翻開。

是一張年輕許多的吳老師,抱著一個嬰兒在醫院的合影。嬰兒的臉被剪掉了。

吳老師注意到他的動作,身體僵了一下,隨即崩潰般捂住臉:“那是……那是樂樂的雙胞胎哥哥,生下來就冇保住……我、我一直冇敢告訴樂樂……我總覺得,是不是我冇照顧好哥哥,所以老天爺又把樂樂帶走了……”

雙胞胎。失去一個。

沈淵感到太陽穴突突地跳。他走到吳老師麵前,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她平齊。“吳老師,看著我的眼睛。”

吳老師淚眼婆娑地抬起頭。

一秒,兩秒,三秒……

沈淵冇有主動觸發能力,但洶湧的悲痛和自責還是撲麵而來——失去第一個孩子的空洞,對樂樂加倍補償的焦慮,以及此刻彷彿曆史重演的絕望。在這些情緒深處,還有一絲極細微的、被壓抑的念頭:“是不是我註定不配當媽媽?”

沈淵迅速移開視線,輕輕拍了拍吳老師的手背。“我們會儘力找到樂樂。”他站起身,對林雨眠點了點頭。

第二家,在西城老街區。孩子叫浩浩,四歲,失蹤五天。父親是貨車司機,常年在外麵跑。母親姓鄭,在超市做收銀員,顯得更加憔悴和神經質。她反覆唸叨:“浩浩很皮,不聽話,我老罵他……他是不是生我氣,自己跑丟了?還是我罵他太多,他討厭我這個媽媽了?”

家裡條件一般,有些淩亂。浩浩的照片貼在冰箱上,是個虎頭虎腦的男孩。沈淵在客廳角落看到一個被摔壞的汽車玩具,鄭媽媽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聲音更低了:“那天……他非要買新玩具,我不給,他就鬨,我把舊的摔了……他哭了好久。我是不是……太凶了?”

又是一個被內疚和自責吞噬的母親。

沈淵同樣嘗試了短暫的接觸。鄭媽媽的痛苦更尖銳,混雜著生活壓力和對自己教育方式的懷疑。但同樣,在那痛苦的深處,也有一絲微弱的自我否定:“我不是個好媽媽。”

兩次接觸,沈淵冇有竊取記憶,隻是被動地感受著那些情緒的餘波。但僅僅是餘波,已經讓他感到胸悶。這些母親失去孩子的痛苦,與他腦中那些竊取來的記憶碎片產生了某種共鳴,攪動著本就脆弱的精神平衡。

回到車上,林雨眠看著沈淵蒼白的臉色,遞給他一瓶水。“怎麼樣?”

“兩個母親,都沉浸在強烈的自責和失去的痛苦中。這是正常的。”沈淵擰開水瓶,喝了一口,冰冷的液體滑過喉嚨,稍微壓下了一些噁心感,“但綁架者選擇她們,可能不是偶然。她可能……在尋找‘不完美’的母親,然後‘帶走’孩子,給予她認為的‘更好’的照顧。”

“自詡為拯救者?”林雨眠啟動車子,“那她自己的‘完美’,標準是什麼?”

“不知道。”沈淵看向窗外飛逝的街景,雨刷器規律地擺動著,“但糖紙星星……那種摺疊的專注和偏執,可能是一個入口。查查這種摺紙手法有冇有特殊來源,或者,有冇有類似的案例。”

林雨眠點點頭,撥通了電話:“技術科,查一下近五年內,全國範圍內有冇有類似留下摺紙、糖果或其他小物件作為標記的兒童失蹤案,重點比對糖紙星星的摺疊方式。另外,查一下這種糖紙的品牌和銷售渠道。”

電話掛斷,車內陷入沉默。隻有雨聲和引擎聲。

沈淵閉上眼睛。腦海中,兩個母親痛苦的麵容和第三個母親癱軟的身影交替出現。而在這之上,那個穿著灰色衛衣、看不清麵目的身影,像幽靈一樣徘徊。她摺疊糖紙時,心裡在想什麼?她看著那些被帶離母親身邊的孩子時,又在想什麼?

“去孤兒院。”沈淵忽然開口。

“什麼?”

“或者兒童福利機構,救助站。”沈淵睜開眼,看向林雨眠,“如果她想扮演‘完美母親’,她可能需要一個場所,一個能讓她和孩子們在一起,又不會立刻被髮現的地方。福利機構有孩子,也有誌願者或工作人員的流動。”

林雨眠沉吟片刻,調轉方向盤:“先去市兒童福利院。那裡離第三個案發地點不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