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虹淵市警局,審訊室。

周明坐在桌子的一側,依然穿著那身棉麻衣衫,雙手自然地放在桌上。他的律師不在,他要求單獨和沈淵、林雨眠談。

沈淵和林雨眠坐在他對麵。桌上,攤開著那本黑色日記的影印件,靜心社坑裡發現的證物照片,王大山的“自願捐獻聲明”,以及張繼坤的部分口供。

空氣很靜,隻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風聲。

“周明,這些證據,你都承認嗎?”林雨眠打破沉默,聲音像冰。

周明掃了一眼桌上的檔案,點了點頭,表情平靜。

“承認。日記是我寫的,坑裡的東西是我埋的,王大山是我‘幫助’他捐獻遺體的,陳國平是我引導他走向解脫的。”他頓了頓,甚至微微笑了一下,“我都認。”

如此乾脆的承認,反而讓林雨眠和沈淵感到一絲異常。冇有辯解,冇有推諉,像在陳述彆人的事情。

“你為什麼這麼做?”沈淵問,目光透過鏡片,緊緊鎖住周明的眼睛。

周明迎上他的視線,眼神溫和,甚至帶著一絲探究。

“沈顧問,你覺得是為什麼?”

“你在享受。”沈淵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享受掌控他人秘密的快感,享受引導他人走向你設定結局的權力感。你把自己當成神,或者導演,而他們是你劇本裡的演員。”

周明輕輕搖頭,笑容更深了一些。

“不,不是享受,是理解。”他糾正道,“我想理解,當一個人揹負著無法承受的秘密時,他有多少種可能性。陳國平選擇用死亡來‘贖罪’,這是一種。李婉選擇剝離情感來自我保護,這是另一種。王大山選擇用自我犧牲來換取親人的安寧,這又是一種。多麼豐富的人性圖景。”

“所以你就‘幫助’他們實現了這些可能性?”林雨眠的聲音裡壓抑著怒火,“用心理暗示,用精神控製,甚至用謀殺?”

“謀殺?”周明再次搖頭,語氣耐心得像在給學生講解,“王大山是自願捐獻遺體的,有聲明,有手印。陳國平是自殺,現場冇有任何他殺痕跡。李婉……她隻是看開了。我冇有強迫任何人,我隻是提供了……選擇,和一點引導。”

“你用王翠芬控製王大山,用張繼坤的利益驅使誘導陳國平,這還不算強迫?”

“那是環境,是條件。”周明說,“每個人做選擇,都基於自身的環境和條件。我隻是幫忙創造了一個……更清晰的環境,讓他們看到自己內心真正的傾向。最終的選擇,是他們自己做的。”

詭辯。冷靜的、邏輯自洽的詭辯。他把自己的操控美化成“提供選擇”,把精神控製美化成“引導看清內心”。

沈淵感到一陣反胃。不是因為周明的邪惡,而是因為他那種發自內心的、認為自己正確的坦然。

“你看過陳國平死時的照片嗎?”沈淵忽然問。

“看過。很平靜,不是嗎?他終於從三年的折磨中解脫了。”

“那王大山呢?他死的時候平靜嗎?被石灰和化學藥劑處理的時候,他‘安心’嗎?”

周明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細微的變化。那溫和的笑容淡去,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極快的東西——不是愧疚,不是動搖,而是一種被打斷思路的不悅,像藝術家被質疑了作品的瑕疵。

“王大山得到了他想要的:妹妹的生活有了基本保障,他不必再為自己的無用而痛苦。他走的時候,是心滿意足的。”周明重新掛上微笑,“我尊重了每一個人的選擇,也幫助他們實現了內心的平靜。這有什麼錯嗎?”

“法律會判斷對錯。”林雨眠冷冷地說,“你涉嫌教唆自殺、非法處理屍體、欺詐、以及可能更多的謀殺。這些罪名,夠你在監獄裡待到死了。”

周明點了點頭,彷彿在聽一個與己無關的判決。

“也許吧。”他說,然後看向沈淵,眼神專注起來,“沈顧問,我有一個問題,一直想問你。”

沈淵冇說話,等待他繼續。

“你能看到,對吧?”周明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好奇,“你能看到彆人腦子裡最深處的東西。李婉的秘密,你是‘看’到的,不是推理出來的。我觀察你很久了,你看人時的眼神……不一樣。”

審訊室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林雨眠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她冇有看沈淵,但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周明的這句話上。

沈淵的心跳平穩。他迎著周明的目光,墨鏡後的眼睛冇有絲毫波瀾。

“我是心理顧問,觀察人是我的工作。”他說。

周明笑了,那是一種瞭然於胸的笑。

“是嗎?”他冇有追問,靠回椅背,“無論如何,沈顧問,你是我見過最有趣的案例。你揹負的東西,比陳國平多得多。你又能‘看’到那麼多……你是怎麼保持不崩潰的?”

這個問題,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沈淵用藥物和意誌構築的防護層。他感到腦中那些被封存的記憶碎片微微騷動。

“這不關你的事。”沈淵的聲音依然平穩。

“也許吧。”周明歎了口氣,像是有些遺憾,“可惜,冇機會和你深入聊聊了。不過,故事還冇完,沈顧問。”

他轉向林雨眠,笑容重新變得溫和有禮。

“林警官,我認罪。所有你們指控的,我都認。可以讓我的律師進來了嗎?我願意配合所有程式。”

審訊到此結束。周明被重新戴上手銬,在律師的陪同下離開了審訊室。他走得很從容,甚至對門口的警察點了點頭。

沈淵和林雨眠留在審訊室裡,桌上的證據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他認罪得太乾脆了。”林雨眠說,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像早就準備好了。”

“他是在享受最後一個環節。”沈淵說,“看著我們‘破案’,看著他精心佈置的‘作品’被呈現,然後他坦然認罪,成為這個故事裡一個完整的、自洽的反派。這讓他覺得……圓滿。”

“瘋子。”

“理智的瘋子。”沈淵糾正。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外麵天色陰沉,又要下雨了。“他最後那些話,是在試探我。他知道我‘不同’,他想確認。”

林雨眠也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兩人並肩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沈淵,”她開口,聲音很輕,“他說的……是真的嗎?你能看到彆人腦子裡的東西?”

沈淵沉默了很久。雨水開始敲打玻璃,留下蜿蜒的水痕。

“如果我說是,你會把我當成周明那樣的怪物嗎?”他冇有看她,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彆人的事。

林雨眠也沉默了。雨聲填滿了兩人之間的空隙。

“我不知道。”最後,她誠實地說,“但我知道,你和周明不一樣。你會因為李婉的空洞而不安,會因為王大山的死而追查到底。周明隻會覺得他們‘圓滿’了。”

沈淵終於轉過頭,看向她。林雨眠的臉上有疲憊,有困惑,但眼神依然清澈,依然堅定。

“謝謝。”他說,聲音很輕。

“不用謝我。”林雨眠移開視線,“我隻是陳述事實。這個案子還冇完,周明背後可能還有東西,那個‘淨火’……他日記裡冇提,但他最後說‘故事還冇完’。”

“我知道。”沈淵說,“我會查下去。”

“我跟你一起。”林雨眠說,語氣不容置疑。

沈淵看著她,點了點頭。有些話不需要說出口,有些信任不需要理由。至少現在,他們還是搭檔,還要一起麵對前方更深的黑暗。

審訊室的門被敲響,小趙探頭進來。

“林隊,沈顧問,陳國平的兒子陳子軒從國外回來了,在接待室,想見見負責的警官。”

林雨眠和沈淵對視一眼。

“我去吧。”林雨眠說,“你休息一下,臉色很差。”

沈淵冇有反對。他的確需要一個人待一會兒,需要吃藥,需要把腦海中那些翻騰的碎片重新壓回深處。

林雨眠離開後,沈淵獨自坐在空蕩蕩的審訊室裡。他拿出藥瓶,倒出兩片白色藥片,乾嚥下去。苦澀的味道在喉嚨裡蔓延。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閃過許多畫麵:

陳國平跪在書房裡的平靜側臉;

李婉那雙空洞的、玻璃珠般的眼睛;

王大山在照片裡憨厚的笑容;

王翠芬渾濁的淚眼;

周明溫和微笑下,那雙冰冷觀察的眼睛;

還有那句,在他意識深處迴盪的話:

“你揹負的東西,比陳國平多得多。你又能‘看’到那麼多……你是怎麼保持不崩潰的?”

怎麼保持不崩潰?

靠藥物。靠意誌。靠把自己當成一個容器,盛放彆人的痛苦,然後緊緊鎖上蓋子。

但蓋子已經開始鬆動了。周明看到了裂縫,那個隱藏在暗處的“淨火”組織,可能也看到了。

雨越下越大,敲打著窗戶,像是無數細小的鼓點。

沈淵重新戴上墨鏡,站起身,走出審訊室。走廊裡燈火通明,警察們來來往往,忙碌而有序。這個世界依然在運轉,罪惡被揭露,凶手被逮捕,似乎一切都有了交代。

但他知道,這隻是一個開始。

周明被捕了,但他的“遊戲”真的結束了嗎?

那些被他“治療”過的人,那些失去了情感聯結的“空洞之人”,他們還會繼續生活,繼續影響周圍的人。李婉會怎麼樣?她會用那種空洞的眼神,度過餘生嗎?

還有“淨火”,那個神秘的組織,他們和這一切有什麼關係?母親的那縷頭髮和舊照片,又意味著什麼?

沈淵走過走廊,透過窗戶,看到樓下院子裡,林雨眠正撐著一把黑傘,和一個身穿黑色西裝的年輕男子走向停車場。那應該是陳子軒。林雨眠微微側頭聽著對方說話,側臉在雨中顯得柔和了一些。

沈淵停下腳步,看了幾秒,然後轉身,走向自己的辦公室。

他還有很多事要做。要整理這個案子的所有線索,要追查“淨火”的蹤跡,要繼續尋找母親的下落。

還要……繼續和自己的“能力”,以及它所帶來的一切,共存下去。

他推開門,走進辦公室。桌麵上,放著一個冇有寄件人資訊的快遞信封。

沈淵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走過去,戴上手套,小心地拆開信封。

裡麵冇有信紙,隻有一張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個昏暗的房間,房間裡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坐著一個人——一個頭髮花白、麵容憔悴的女人,眼神空洞地望著鏡頭。她的手腕上,戴著一隻褪色的銀鐲子。

沈淵的手開始顫抖。他認得那隻鐲子。那是他母親的東西,他七歲那年,母親離家出走(他一直以為她是自殺)前,戴在手上的那隻。

照片背麵,用列印字體寫著一行字:

“她的秘密,你想知道嗎?”

下麵附著一個日期:下一個滿月之夜。以及一個地址:城西,舊港區,13號倉庫。

沈淵緊緊攥著照片,指節發白。窗外的雨聲變得遙遠,世界縮小到這張照片,和照片上母親那雙空洞的、和李婉如此相似的眼睛。

周明說:故事還冇完。

是的,它纔剛剛開始。

而沈淵,正站在深淵的邊緣,向下凝視。

黑暗,也在回望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