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喬鬱先前信誓旦旦無人會冒著聖心不悅之險見元簪筆,沈鳴玉卻堂而皇之地來了,皇帝悅不悅元簪筆不知道,他身邊這位喬大人顯而易見地不高興。
喬鬱不陰不陽地叫了一聲:“沈大人。”
沈鳴玉見元簪筆朝他點頭,方踏進院子,躬身道:“下官沈鳴玉見過喬相、元將軍。”
元簪筆道了一聲請坐便起身去泡茶。
沈鳴玉剛想婉拒,被喬鬱瞥了一眼隻好訕訕閉嘴坐下,他心中隻恨出門不曾看黃曆,才又落得這麼個如坐針氈的局麵。
好在元簪筆泡茶沒那麼講究,他與喬鬱乾巴巴地對坐不多時,元簪筆就拿著茶壺回來了。
喬鬱拿起茶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喝,而是朝沈鳴玉舉杯——沈鳴玉被迫和喬鬱共處一室,還拿著元簪筆親自給他倒的茶已經夠窘迫可憐了,喬鬱還要火上澆油,道:“這一杯我敬沈大人。”
沈鳴玉滿麵尷尬,道:“下官不知為何。”
喬鬱道:“敬沈大人來得及時,若是大人不來,本相恐怕渴死也喝不到元將軍倒的茶。”
沈鳴玉很想給剛才問話的自己兩耳光,但不論他問與不問,喬鬱也一定不會好好說話。
元簪筆道:“喬相不必客氣,”他轉向沈鳴玉,“不知沈大人找我何事?”
沈鳴玉在喬鬱似笑非笑的目光下愈發坐立難安,況且他也不知道元簪筆是否知曉了他的身份,喬鬱又告訴了他多少內情,醞釀了一下午的言詞一時之間沒法說出。
元簪筆溫聲道:“喬相,陛下可還說了什麼?”
喬鬱眉頭一挑,他眉眼灼灼,這樣一來更是氣勢逼人,“元將軍這是在下逐客令?”
元簪筆道:“不敢,隻是喬相公務繁忙,實在不必因念及舊情留在此地,平白虛度光陰,要是因此耽誤了國事,我本就是戴罪之身,豈不是罪加一等?”
喬鬱嚥下茶,毫不客氣道:“既然知道本相是因為舊情來看你,就好好承著本相的情,知恩圖報纔是。況且我朝中想為國分憂者如過江之鯽,本相不忙,至少沒有沈大人那般忙。”
沈鳴玉頷首道:“喬相乃清貴之人。”
喬鬱道:“豈敢,沈大人麵前的元將軍纔是真正的清貴世家出身。”
沈鳴玉隻好道:“是下官失言。”
元簪筆趁著喬鬱不注意,拿走了他的茶杯,手指貼在杯壁上一握,然後又推給了喬鬱,道:“喬相,茶要冷了。”
喬鬱似乎想說什麼,想了半天隻哼笑一聲,將茶杯端回手中,專心喝茶,再不開口。
沈鳴玉道:“下官近日來是想向元將軍道謝,謝將軍出手相助,若非將軍,我或已身首異處。”
元簪筆隻道:“沈大人客氣了。”
喬鬱見沈鳴玉一本正經,言辭懇切,彷彿對元簪筆極感激,卻絕口不提他因何離開中州,他心中笑沈鳴玉虛偽,又氣元簪筆無動於衷,沒有分毫點破的意思。
喬鬱欲開口,手指學著方纔元簪筆的動作在茶杯上輕輕一貼,茶確實慢慢冷了,他又喝了些,將想說的話全嚥了下去。
為一時口舌之快喝涼茶委實劃不來,喬鬱麵無表情地想。
最要緊的是,茶是元簪筆倒的。
喬鬱難得不言不語,隻垂眸喝茶,元簪筆想了想,給他剛剛喝見底的茶又倒上一杯。
元簪筆不想喬鬱說話的目的太明顯,以至於沈鳴玉以為下一刻喬鬱定然會將茶杯重重擱在桌上譏諷幾句,沒想到喬相居然又乖乖地端起茶杯,一邊喝茶一邊看茶水和倒茶的人,半句話都不說。
沈鳴玉趁著喬鬱安靜和元簪筆多說不少話,雖然絕大部分時間都是他在說,元簪筆和喬鬱一起一言不發地喝茶。
“大人。”小雪的聲音從外麵傳過來。
沈鳴玉一下停住,四處轉頭,看見了個趴在牆頭的少年的腦袋,他頭上還插著兩根綠油油的枝,活像人市上奴隸插在發間的草標,“大人,宮裏來人說,讓大人立刻入宮。”
喬鬱放下杯子,迎著元簪筆的目光道:“此時本相當真不知內情。”
先前皇帝命他來時還不曾說何時見元簪筆,口諭才下兩個時辰,宮裏竟派人來叫元簪筆過去。
他在朝中幾年,早就習慣了皇帝朝令夕改的作風,倒是元簪筆有些意外,若非喬鬱在軍中並無勢力,他甚至以為喬鬱是來騙他兵符的。
喬鬱拍了拍元簪筆放在桌子上的手道:“君心難測啊,元將軍務必小心。”
元簪筆把手抽走,道:“我明白。”
沈鳴玉起身道:“那下官先告辭了。”
元簪筆道:“沈大人請便。”
喬鬱卻道:“沈大人且慢。”
沈鳴玉無可奈何地把邁出去的腳縮了回來,“喬相。”
喬鬱道:“寒潭不在,可否勞煩沈大人將本相推出去?”
寒潭明明就在院外,沈鳴玉抬頭就能看見門口露出的佩劍一端。
沈鳴玉道:“是。”
元簪筆背影直且挺,幾乎像一把鍛造得毫無瑕疵的直刀。
喬鬱一邊看一邊道:“沈大人可知,元簪筆出身名門,縱然先帝重修《世族錄》使劉姓皇族為尊,然藺陽元氏歷經三朝,風光不減當年,元簪筆倘願意,大可平流進取坐至公卿,也可悠遊林下不問世事。”
沈鳴玉知元簪筆出身顯赫,卻不解喬鬱為何要提起,便道:“下官明白。”
“世族視士人為皇帝的鷹犬,不屑士人隻為向上,甚至不惜左右逢迎,既有殺人滅種的毒辣手段,又有吮瘡逢迎的諂媚之舉。”喬鬱聲音柔軟得一如既往,說的雖是誅心之言,然劊子手拿的也是輕軟綢緞,繞在人脖頸上,緩緩用力。
沈鳴玉靜默半天,才道:“下官觀元將軍,未必是這樣的人。”
他低頭,看見喬鬱方纔還有些茫然的眼中隻剩下譏誚了。
他道:“元簪筆確實不同,”他指了指自己的腦子,“許是悲天憫人,救人成癮,他救你,不問身世,不問目的,他救別人,也沒有分毫差異。”
沈鳴玉一愣。
喬鬱擺弄著袖口的暗花,他自殘廢後再沒拿過劍,因此手上既無傷疤也無劍繭,硬玉一般的光潔,“所以這樣的人,”他說的緩慢,好像是為了沈鳴玉能聽得一字不落地聽清楚,“斷然不可能與我等為伍。”
“沈大人還是歇了這份心思吧。”
沈鳴玉道:“下官並無……”
喬鬱嗤笑。
沈鳴玉收聲。
喬鬱容顏艷麗性格張揚,又深受皇帝寵信,總令人忍不住生出遐思,而忽視他本身究竟是怎麼樣的人。
喬鬱當然不可能是個傻子,從看見沈鳴玉時他就對沈鳴玉的目的瞭如指掌。
沈鳴玉低聲道:“是,多謝喬相提點。”
喬鬱敲了敲扶手,一直默不作聲跟在他倆身後的寒潭立刻取代了沈鳴玉的位置。
沈鳴玉忍了忍,到底還是問道:“喬相為何要同下官說這些,讓下官試試又有何妨?”
喬鬱連頭都不曾回,卻道:“沈大人止步,不必再送了。”
……
皇帝與元簪筆上次見到時並無十分多的變化,連鬢角的白髮都沒多幾根,僅是眼窩較先前深,顯露出些疲態,但無疑這位陛下仍舊風華俊美,不減當年。
元簪筆見到皇帝時規規矩矩地行了大禮,之後又被皇帝擺手賜座。
他話少,同皇帝單獨相處的時候更少,好在皇帝並不需要他說太多話。
“自你回中州,朕案頭的摺子就不曾斷過,有說你失地辱國的、有說你含冤受害的、還有人和朕說應當功過相抵,以觀後效,”皇帝含笑道:“太子和朕不痛不癢地說了兩句你勞苦功高,這孩子倒忘了他舅舅的腿斷得是不是勞苦功高了。”
元簪筆要起身謝罪,皇帝沒好氣道:“坐下吧,半個時辰你跪下幾次,自己可算得過來?”他沒給元簪筆解釋的機會,又道:“老五說你為國盡忠,崇州城破僅是失察之罪,將人調回中州論罪到底過了些,老三嘛,隻說按照國法處置。”
元簪筆這件事,說重也可,說輕也可,輕則斥責兩句,重則株連九族。
元簪筆道:“謝陛下寬仁。”
“朕還問了喬相,卿猜猜,喬相如何說?”
元簪筆道:“喬相一向嚴於律己,”此言一出,皇帝便笑了起來,“且重視國法,大概勸陛下秉公處理吧。”
皇帝道:“喬鬱同朕說,你駐守西境多年安然無恙,於國有功卻不思封賞,罰得重了也不願上書稱冤,是想陷朕於不仁的境地,使天下將帥不滿,這般心思,應當腰斬棄市,以告誡天下。”
元簪筆隻得苦笑,道:“臣並沒有想這樣多,還請陛下恕罪。”
皇帝若有所思道:“喬鬱關心則亂,話中難免失真,不過朕倒有些好奇,你與喬鬱何時關係這般好了,他竟能為你說話。”皇帝言詞戲謔,“能讓喬相開口求情的人畢竟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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