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元簪筆身份特殊,此次皇帝召他回中州目的不明,雖有不少人慾除之後快,但因他在喬鬱船上的緣故,除了一日夜裏他房中燭台不知道是被刻意還是無心地推到了一回,險些點燃鋪褥之外,元簪筆數月以來第一次睡了個無人打攪的好覺。

喬鬱雖然和願意和元簪筆談天說地,但是架不住元簪筆讓人把門檻加高了二寸,喬鬱要麼爬進來,要麼被人抱進來,兩樣喬鬱都覺得有失體麵,遂作罷。

於是這個無論是令門閥、寒門還是與之並無交集的皇子們都頭疼無比的人物,居然真的乘著喬鬱的快船,一路上順風順水平平安安安地回到了中州,就連到了中州之後,皇帝既無見他的意思,也無治罪的打算,倒令元將軍頗為苦惱。

喬鬱沐浴更衣見過皇帝之後再見元簪筆時,他在官驛的小院中坐著,手中雖拿了一本書,但自喬鬱出現在院外之後,小半盞的功夫,元簪筆居然一頁沒翻。

喬鬱輕咳一聲,板著臉道:“陛下口諭。”

元簪筆一撩官服跪下。

喬鬱道:“元簪筆有協理西境五州之權,此戰崇州城破有損國威,是汝之失職,西境戰亂頻繁,汝不能提前探知,亦是汝之失察,汝雖平叛有功,但功過不能相抵,罰俸一年,兵符暫歸兵部。”他頓了頓,“這都是中書省擬的,還有一句陛下自己的話:元簪筆到底年輕了些,西境現有魏帥鎮守,不懼梁國再起戰事,元簪筆還是留在中州好好歷練吧。”

元簪筆下拜道:“謝陛下寬仁。”兵符他一貫隨身帶著,皇帝讓他交出兵符也在意料之中,他從袖中拿出,高舉奉上。

兵符為玄鐵鑄就而成,經年累月符節被磨得閃閃發亮,襯得元簪筆的手白中帶青。

喬鬱卻不接,元簪筆舉了半天也不見他拿,抬頭隻見對方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手。

元簪筆驀地想起喬鬱走前的眼神,縱然與喬鬱相處多年,卻還是起了一身寒意,他道:“喬相,兵符在此。”

喬鬱這纔回神一般,伸手接過,重於泰山的東西他看也不看,隨便扔到了袖子裏,然後笑盈盈地伸手,想要扶起元簪筆。

但元簪筆起來的太快,他還沒來得及,元簪筆已在拍身上的塵土了。

喬鬱哼笑一聲,道:“不識抬舉者元將軍可稱第一,無人能出將軍之右。”

元簪筆道:“何解?”

喬鬱道:“陛下態度未明,無論是誰,都不會這個時候冒著聖心不悅的風險來見你,難道你不覺得,你今日進城時較之往年分外冷清?”

元簪筆進城時剛喝完葯不久,昏昏欲睡,城裏城外是什麼光景他全然不知,但他又不好說出來,隻能像平時一樣默不作聲。

喬鬱玩著袖子裏的兵符,態度之不莊重足夠言官彈劾他一個大不敬之罪,“此時本相因著舊情來見你,你卻冷待,難道不是不識抬舉?本相有意與將軍教好,將軍一味防備,真是傷透了本相的心。”

元簪筆疑惑道:“不是陛下叫你來宣旨嗎?”

喬鬱一頓。

更何況士人視世族為國之蠹蟲,喬鬱又幾乎是天下士子的代表,雖然他身上確實半點士人之風都沒有,但與元簪筆交好絕不可能。

他們二人都清楚,隻不過是喬鬱不找點話刺人就難受罷了。

元簪筆見他麵色難看,沉默半晌補了一句,“我確實有事想和喬相請教。”

喬鬱抬眼,示意他說。

元簪筆道:“還請喬相明示,我是否有牢獄之災。”

喬鬱答非所問:“你怕嗎?”

元簪筆猶豫半晌,和盤托出,“我先前尚在中州時無一日在元宅,此時是戴罪之身更不能回去,舊屋多年不曾打掃,一時半刻也住不進去人,陛下倘要我明日下獄,我便不命人物色宅邸。”

喬鬱一時無言。

難怪他剛才進來時看見元簪筆麵有難色,原來就是為了這點破事!

這話誰說給喬鬱聽,喬鬱都會嗤之以鼻,然後讓對方後悔居然扯出如此敷衍的謊話來,但若出自元簪筆之後他便深信不疑,倒不是他多信任元簪筆,而是元簪筆腦子有問題多年了,他早習以為常。

元簪筆安安靜靜地等喬鬱的回答。

喬鬱道:“本相要是告訴你,今天下午令你下獄,你會不會高興不用物色住處了?”

元簪筆道:“官驛雖人多眼雜,多有不便,但比起大牢來還是好得多。”

喬鬱冷冷道:“這是廢話。”

元簪筆點頭,突然道:“陛下想什麼時候召見我?”

在他未開口之前氣氛本輕鬆自然得很,喬鬱沉下臉,道:“元將軍先前也說了自己是戴罪之身。”

元簪筆道:“我不敢妄測聖意,但還明白陛下召我回來既然不殺,那就隻能用了。”

喬鬱冷笑道:“元將軍未免太看得起自己,朝中才俊眾多,如何就非將軍不可?”

元簪筆道:“因朝中才俊眾多,且多為喬相舉薦,多年以來漸成合力。”

先前世族為尊,皇帝不惜花費數年改革,但終因兵變功虧一簣。

他啟用喬鬱,無非因他無家小拖累,又手段狠毒,從不給自己留半點後路,除了皇帝,他無所依靠,恰如一把皇帝用得極順手的劍,隻不過喬鬱太過激進,對待世族種種手段幾乎動搖國本,還同三皇子親近,這把劍就日漸有傷主的可能來。

喬鬱卻道:“本相身無長物,今日種種皆是陛下恩澤,將軍此言,可是在挑撥本相與陛下的關係?”

元簪筆拱手道:“不敢。”

他態度恭謙,喬鬱挑不出什麼錯處,煩躁地擺擺手,欲叫寒潭進來將他推走。

元簪筆正要起身送他,喬鬱猛地反映過來,道:“元將軍。”

元簪筆道:“喬相還有事?”

喬鬱笑了,先前冷色一掃而空,他道:“將軍下次想送客直說就是了,何必非要用這種手段將本相氣走呢?”

元簪筆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

喬鬱本來還有事務,可元簪筆越不願意留他,他卻越要留下來礙元簪筆的眼,揚手屏退了將進來的寒潭,“元將軍,茶。”

元簪筆按了按太陽穴,頓覺頭疼。

喬鬱眯著眼睛笑看他,笑容中幾分得意。

他這樣的表情可比半刻前看見兵符時好看多了。

方纔喬鬱眸色沉沉,和元簪筆幾年前送他時並無二致。

當日外麵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元簪筆在車上給喬鬱找傘,他卻等不及了一般,叫寒潭將他推下馬車。

元簪筆抓起傘也跟著下去了,他將傘給喬鬱,對方卻看也不看,微微揚起下頜看他。

喬鬱臉上還有帶著桃花香氣的殘妝,他嘴唇上尚有不曾清洗乾淨的胭脂,多虧了這些胭脂,給他沒有人色的麵孔上添了幾分血氣,半個時辰前,他還千嬌百媚地裝瘋賣傻,搖著元簪筆的袖子要嫁給他,此時眉眼清明,卻狼狽得讓元簪筆有些不忍看下去。

以喬鬱的傲氣,大概很不願意讓元簪筆看見他這副喪家之犬般的模樣。

元簪筆清楚得很,他這時候多看一眼,多說一個字,對喬鬱來說都是莫大的侮辱,他將傘塞到寒潭手上,轉身就要上馬車。

喬鬱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幾乎能隔著衣料在上麵留下一圈烏痕。

元簪筆等著喬鬱開口,喬鬱卻閉著嘴不說話,他隻得轉過身去,道:“怎麼了?”他語氣放得極輕,好像怕重一點,喬鬱就如同個什麼精巧器物似的,啪地碎在他眼前。

喬鬱喜歡垂著眼睛看人,騙人的時候尤其喜歡,睫毛鴉羽似的壓下來,他眼中無論有什麼就都看不清了。

此時他抬眼,眼中又冰又冷,看得人心裏泛寒。

元簪筆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喬鬱眼眶一片水紅,可那些妝早該被雨水沖刷乾淨。

“喬鬱,”元簪筆叫他的名字,復而小心翼翼地道:“月中?”

喬鬱笑得突然,他聲音輕軟得一如既往,一字一頓地說:“告訴皇帝,我必竊其國之璧。”喬鬱麵色慘白,唯一雙眼睛漆黑,眼中諸多惡意厭憎不加掩飾,彷彿含著毒。

竊鉤者誅,竊璧者侯。

“我倒是有點欣賞他了。”喬鬱略帶不滿的聲音將元簪筆的思緒拉了回來。

沈鳴玉站在院外,躊躇著不知該不該進來。

喬鬱旁若無人地元簪筆說:“我竟不知,我朝官員已清閑至此。”

元簪筆淡淡道:“上行下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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