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倘若寧佑十年案重演,喬鬱必死無疑。

元簪筆默然。

喬鬱究竟,是怎麼想的。

“元卿覺得如何?”

元簪筆道:“臣以為,喬相調查得事無巨細。”

皇帝道:“朕是再問你,覺得這般處置如何?”

“臣未認真研讀《魏律》一書,不敢妄下斷言。”元簪筆謹慎道。

皇帝一嘆。

元簪筆將奏摺還給了夏公公。

皇帝突然道:“你兄長可從不會這樣和朕說話。”

元簪筆一愣,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青年人麵容俊美,與元簪纓一般都是兒郎中的好樣貌了,二人同父異母,五官有些相似,最不像的就是眼睛。

皇帝不用聽元簪纓說話,隻看他的眼睛就知道元簪纓信極了他,信極了他們二人的君臣情意,元簪筆則不然,好些人和皇帝說元簪筆讓人一眼看進去就知道深淺,隻適合做武人,而不是拘禁在這中州朝廷內,皇帝從他的眼中什麼都看不出,唯一能看見的隻有眼中倒影罷了。

皇帝見他不語,隨口道:“你與喬相關係甚密,可知道他這幾日在忙什麼?連去老三府上的次數都比以前少了。”

元簪筆更不知道怎麼回答了。

喬鬱在他那住了一宿,兩人關係也沒有好到哪裏去,元簪筆相信,倘若喬鬱麵前有個殺他還不必負責的機會,喬鬱一定毫不猶豫地將刀架在他脖子上。

況且他又不時時刻刻在喬鬱身邊,怎麼可能知道喬鬱在做什麼?

皇帝調侃道;“朕以為你們少年相識,現在又是鄰居,定然交情匪淺,原來是朕想差了。”

其實不怪元簪筆不知道喬鬱去哪,因為喬鬱此刻根本不在城中。

他在離中州皇城數十裡的地方——看墳地。

當然是看別人的墳地。

喬鬱不覺得自己死了能有全屍,也不覺得自己死後會有人祭拜,墳地這玩意對他來說一點意義都沒有。

亂葬崗荒草萋萋,用木柵欄草草一圍,入口處種了三棵長得奇形怪狀的棗樹,不知道是誰那麼別出心裁在上麵掛了個破舊的風鈴,風吹鈴鐺叮噹作響,在空蕩蕩的墳地顯得十分滲人。

埋顧輕舟的地方連個土包都沒有,插了一塊木板權作墓碑,上麵寫著顧輕舟之墓五個大字,這幾日中州陰雨連綿,沖刷得木板上的字都有些模糊。

看墳人殷切地守在一旁,要不是他還記得士人考試那日有個年輕人被一幫衣著不凡的人隨便葬到這,顧輕舟埋在哪還真不好找。

看墳人都覺得稀罕,前有一堆看起來像是大戶人家護衛把屍體葬在這,後有這來歷不明但是排場大的嚇人的美人來尋屍體,若非喬鬱雖貌美,但無論怎麼看都是男人,他腦中當真要上演一出百轉千回的虐戀情深了。

陽光晃得喬鬱皺眉,他道:“挖了吧。”

這要求太奇怪,開棺的事情不少,但是如此正大光明的看墳人第一次見,他守在亂葬崗旁邊,官家每年給他幾袋米做俸祿,亂葬崗沒什麼值錢的東西,也沒有貴人葬在這,不過是怕有人盜屍,賣死人骨殖或盜挖剛死的小姑娘去給人合陰親,既能餬口,又是功德。

他話音剛落,立刻有人動手。

看墳人道:“這位大人……”還沒說完,迎麵就扔來個袋子。

喬鬱似乎又嫌棄天熱,又嫌棄風大,不住地皺眉,根本沒有看他。

袋子沉甸甸的,看墳人以為是現銀,剛開啟就被裏麵的黃澄澄光晃了眼。

他一震,猛地抬頭看朝他扔袋子過來的寒潭,寒潭站在喬鬱後麵,隻掃了他一眼,又把視線放到了喬鬱身上。

幾人很快將墳挖開,露出一副極薄的棺材,用鐵鍬輕輕一砸便開了個大洞。

看墳人不忍道:“大人就算和這位有什麼血海深仇,但畢竟死者為大,這又是何必呢。”

喬鬱偏頭,朝他笑了一下,“我與他無冤無仇。”

喬鬱這個笑一點血腥氣也無,實在是又漂亮又乾淨,看墳人卻頓覺悚然,他見了太多死人,有無疾而終的、有幼年夭折的、有死的血肉模糊的、還有死得安然乾淨的,活人他也見了不少,悲歡離合人間百態見了幾十年,因此很會看人,他見過惡貫滿盈的盜匪,殺了一人家十幾口,但從來沒見過誰身上有這樣的戾氣。

這人皮相美得好似畫中身,偏偏陰鬱得像個厲鬼。

要不是太陽太大太毒,喬鬱又有影子,他都以為自己看到了什麼怨魂。

看墳人揉了揉眼睛,再看喬鬱。

喬鬱拿手遮著自己的眼睛,好像被太陽照煩了。

如此生動的活人,也不知道他剛才的感覺是從哪裏來的。

看墳人打了個寒顫。

隨著一聲起,棺材蓋被輕易地掀開。

喬鬱乾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袖子捂住了鼻子。

屍體埋進去多日,已經爛的很厲害了,肥大雪白的蛆蟲在屍體上自由自在地鑽來鑽去。

看墳人別過頭。

被喬鬱找來的仵作下去驗屍,仔仔細細地查驗了一遍,上來時隨便一甩手上的血肉,道:“大人。”

喬鬱揚了揚眉。

仵作往後退了幾步,道:“大人,是中毒死的。”

喬鬱道:“胸口有痣嗎?”

仵作苦著臉道:“大人,都爛得能看到心了,找不到痣。”

喬鬱淡淡道:“埋了吧。”

他扭頭看向看墳人。

看墳人正好和他對視,嚇得一蹦躂。

喬鬱此人目無法紀之程度在看墳人心中已經超過之前被掛在城門口三日的匪徒。

他幾乎想跑,他覺得喬鬱可能會殺人滅口。

喬鬱道:“在這個人下葬之後,可有人來看他?”

仵作搖頭道:“沒有。”

喬鬱複述了一遍,“沒有?”

他語調綿軟,但是在看墳人心中如同催命曲一般,當下頭搖如搗蒜,顫著聲音道:“沒有,大人,埋在這的大多家徒四壁,哪有什麼東西拿來祭拜,一年到頭都沒有幾個人來,小人不可能記錯。”

喬鬱點頭,對寒潭道:“三天了,顧家還沒有人回來?”

寒潭道:“沒有,鄰居說是顧家夫婦老來得子,現在兒子沒了,不願在中州住了,許是回冀州投親戚去了。”

先前他讓人去找顧輕舟的父母。

顧輕舟因上諫而死,朝廷當然不會給他傢什麼優待,三皇子又說他利用顧輕舟,難保不會將顧家一家殺人滅口。

喬鬱命人找到顧家父母,然他們隻在顧輕舟下葬那一日出現過一次,之後就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喬鬱被三皇子三番五次的到訪弄得心煩,乾脆直接出城,眼不見為凈,因為顧輕舟的事情一直查不出什麼,乾脆自己來看看。

喬鬱不耐煩道:“埋好,回府。”

他不高興得眼睛沒瞎的人都看得出來。

這個時候應對喬鬱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要說話,一定不要說話,多說多錯。

仵作摘下臉上厚厚的一層黑紗,隨便把屍體的血肉抹在了上麵,摘了麵紗,他其實是個英俊的青年人,笑起來還有一隻酒窩,“大人,就這麼回去?”

喬鬱麵無表情地問:“你想下去和他增進感情嗎?”

仵作立刻道:“不敢。”

他要是說敢說不定喬鬱真的會讓他去和顧輕舟做伴。

寒潭推喬鬱上車。

喬鬱拿車上潤濕的綢巾擦了擦手,雖然他一點灰塵都沒有沾到手上。

“為何呢?”喬鬱彷彿在喃喃自語,他近乎無意識地敲了敲自己的膝蓋。

仵作正要去朝看傻了的看墳人要點清水洗手,就聽喬鬱道:“檢查一下他的鎖骨,膝蓋還有腳踝,有沒有鐵刺或者鐵環。”

仵作震驚道:“大人?”

他雖然不講究,但絕對不會把擦過死人肉的黑紗再蒙到臉上。

喬鬱把綢巾扔了下去。

仵作認命般地接過綢巾,胡亂纏上。

他先前隻專註看喉嚨,腹部,還有腸子,除此之外沒有看別的地方。

他在喬鬱說的地方四處扒拉,手指猛地刮到一個帶著尖刺的鐵玩意。

仵作立刻把手拿出來,隔著綢巾吹了吹氣。

他用匕首將鐵刺從屍體身上挑出來。

“大人,”他扯下綢巾,裹著這個東西送到視窗,他本來想扔進去,但想了想還是命重要,遂拿手捧著了,“有一個。”

簾子被寒潭開啟。

喬鬱掃了一眼,就厭惡地別過臉去。

仵作拿手玩了半天,這東西已被血肉腐蝕的生鏽,但仍能感受到其鋒利,鐵刺足有一寸長,尖刺叢生,可以想像這東西刺進人膝蓋裡是什麼鑽心滋味。

仵作道:“這不是怕死囚跑了刺進人骨頭裏的東西嗎?”

這是給死囚的東西。

以顧輕舟做的事情來說,如果有人真的想讓他死,用這東西不為過,但是他在沒用上之前就死了,殿前司統領容殷渙親自驗的屍。

死後再把鐵刺刺進去純粹是多此一舉,就算世家中人再惱怒,喬鬱覺得也不會有人閑著沒事來虐屍,沒有深仇大恨,實在不用這樣折磨自己的眼睛。

仵作道:“大人您要嗎?”

喬鬱淡淡道:“送你了。”

哪有拿這玩意送人的!

寒潭放下車簾。

喬鬱用手撐著下巴,姿態溫馴。

寒潭剛想問喬鬱是不是要回城中,但聽喬相冷笑一聲。

三皇子絕對不會好心留顧輕舟一命,皇帝更不可能,他隻關心朝局能不能平衡,是誰有這樣的心思和本事瞞天過海?

喬鬱笑道:“寒潭,本相被借來殺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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