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元簪筆當下領悟了喬鬱的意思,道:“若是喬相不嫌棄,今晚可住在我那。”

喬鬱將剩下的一點薑茶喝了,毫不客氣道:“本相不介意屈尊降貴一次。”

元簪筆做了個請的手勢。

元簪筆臥房簡單至極,隻一床一案一櫃,案上整整齊齊地擺著筆墨紙硯等物件,喬鬱湊過去一看,每張紙按照大小成色材質分別放著,每一碟上麵都壓著個骨節大小的白貓鎮紙,每一隻貓姿態不同,有閉眼假寐的、有俯身玩球的、還有朝著人齜牙的,栩栩如生地立在紙上。

喬鬱順手拿起來一個,朝元簪筆道:“你買的?”

看不出元簪筆還有此等童趣。

元簪筆喜歡貓?喬鬱想。

元簪筆道:“小雪送的。”

鎮紙光滑,喬鬱拿手擦了兩下,扔了回去,貓四仰八叉地躺在紙上,烏溜溜的圓眼睛看著喬鬱的方向。

元簪筆平時看不出什麼喜惡,非要說的話,他喜歡發獃。

在喬鬱看來,哪怕平日裏再小心謹慎的人,自己的臥房中也會流露出幾分偏好,但元簪筆看不出半點偏好,他少年時還知道往窗戶邊上放個陶瓷瓶子,用來插喬鬱從樹上扯下來的梅花枝,現在……

喬鬱微訝。

被他說過無數次俗不可耐的花瓶居然還擺在窗戶邊上,上麵奼紫嫣紅的牡丹花怒放著,還有兩隻喜鵲上花瓶上方交相輝映,彷彿在挑釁喬鬱它不僅沒壞,還原封不動地放在這。

元簪筆把喬鬱翻過去的小貓擺正,順著喬鬱的目光看去,隻看見了顏色古雅的窗欞和那隻顏色艷麗得幾乎刺眼的花瓶。

元簪筆道:“喬相在看什麼?”他首先排除了那隻花瓶。

喬鬱回神,嫌棄道:“你為什麼還留著這個?”

元簪筆沒看出他的嫌棄,走過去拿了起來,不明所以地問:“喬相喜歡這個?”

喬鬱斷然否認,“絕無可能。”

元簪筆不解,又放了回去。

喬鬱喋喋不休,“雖然這麼多年同我這個絕世美人在一起但是眼光是一點都沒變,還是這麼……俗,”他就很奇怪,明明元家也是簪纓世家,元簪纓審美更是一點問題都沒有,品味清雅,見多識廣,拿起一件古董都能說出其中典故內涵,為什麼他一手帶大的弟弟,會允許這麼個玩意擺在自己臥室裡,“你先前俸祿多少不知道,你現在好歹是殿前司主事,不能換一個?”

喬鬱這個人有個特點,他越喜歡什麼越不會說自己喜歡,往往會把喜歡的東西貶低得一無是處,卻對不喜歡的人或物和顏悅色,實在是偽君子與真小人盡歸一體。

喬鬱說的真心實意,元簪筆卻以為他舊病複發,於是誠懇地說:“喬相若是真喜歡,我明日讓人送到喬相府上。”

喬鬱立刻道:“別別別,元大人是想把它送到我臥房中,讓我與這玩意日日相對,直到我被它醜到上吊自殺?本相即便覺得活著沒什麼興味,也不願意現在就死。”

元簪筆在心中默默記住,喬鬱喜歡這隻花瓶。

喬鬱轉了一圈,到元簪筆床前。

這床在喬鬱眼中就更沒有什麼可取之處了,但好歹被單上既無花朵也無鴛鴦,不然喬鬱再怎麼想呆在元府,也絕對不會委屈自己在這張床上睡一宿。

元簪筆的床比喬鬱的高,喬鬱也不想在元簪筆麵前滾到床上去,他敲了敲輪椅,看向元簪筆。

元簪筆好像仍然想著那隻花瓶的事,根本沒注意喬鬱。

喬鬱清了清嗓子,見元簪筆無動於衷,遂道:“元大人。”

元簪筆看他。

喬鬱伸手,十分懶散地做了一個要抱的姿勢,“抱我上床。”他說的自然,彷彿麵前不是元簪筆,而是什麼不足以讓他看一眼的下人。

元簪筆輕車熟路地將他抱上了床,多一根手指都沒有捱上他,可謂正人君子至極。

元簪筆剛想起身,喬鬱伸手攬住了他,手指正停在後頸那。

元簪筆往後欲退,被喬鬱一把壓了下去,喬相抬頭,仰望著居高臨下的元簪筆。

元簪筆眼中掠過驚訝之色,“喬相?”

喬鬱低聲道:“還有衣服。”

元簪筆道:“我叫人進來。”

他越是想往後退,喬鬱壓得就越厲害,元簪筆無奈道:“喬相這是做什麼?”

喬鬱道:“本相有一個疑惑。”

元簪筆溫熱的呼吸落在他的臉上,他眨了眨眼,異常無辜清麗。

“喬相請講。”

“本相想問,本相姿容如何?”

元簪筆道:“喬相天人之姿。”

喬鬱彷彿當真疑惑極了,手指像是把玩什麼物件似的在元簪筆後頸敲了敲,果不其然發現他整個人都僵了起來。

喬鬱既得意又不滿,得意的是元簪筆隱忍的舉動,不滿的是元簪筆若是信任他,絕不對這樣警惕僵硬,他二指順手勾起元簪筆的幾縷頭髮繞來繞去,似乎把頭髮當成了自己的袖子。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本相十分疑惑,”喬鬱道:“元大人對本相彷彿一點憐香惜玉之心都沒有。”他說這話時手指用力,扯得元簪筆很疼。

元簪筆不動聲色道:“喬相覺得朝局如何?”

喬鬱道:“兇險萬分,一步錯則萬劫不復。”

元簪筆道:“朝堂之上,自然沒有人對喬相有憐惜之心。”他往後一退,成功繞開了喬鬱的禁錮,“難道喬相要一個一個問嗎?”

喬鬱手裏還有幾根扯下來的長發,喬鬱放在掌心,輕輕一吹,將頭髮都吹了下去。

他笑道:“為何有人覺得你天性純良,少言寡語?”

元簪筆不確定道:“或許是,慧眼識人吧。”

他走到門口,對喬鬱道:“我叫人進來,喬相有事直說便好。”

喬鬱道:“有事。”他抱著枕頭靠在床邊,“元大人去哪?”

元簪筆道:“我還有文書沒看完。”

“你可以在這看。”

“那豈不是打擾喬相休息?”元簪筆體貼地問。

喬鬱頓時興緻全無,他本誌得意滿,現在也沒磨沒了七七八八,不耐煩道:“走,不必叫人進來。”

元簪筆朝他頷首,出去將門帶上了。

喬鬱懷抱元簪筆的枕頭,右手在上麵惡狠狠地掐了兩下,之後猶嫌不解氣,又錘了兩拳。

……

元簪筆身為殿前司主事,實在沒有先做了武官,後成了文官,還要負責出題的先例,何況元簪筆根本不會出題,皇帝也不需要他出題。

他這幾日負責統籌調配,將事務層層分配下去,再將各處整理好的文卷批註修改好之後呈給皇帝,若皇帝沒有異議,則考試如期舉行。

元簪筆安安靜靜地坐在下麵,皇帝專心看著呈報上來的文書,大殿一時之間唯有書頁翻動的聲音。

元簪筆見皇帝的次數不多,比起喬鬱、陳相、謝相等人更是少之又少,若非皇帝發問,他絕不開口說一句話,看似拘謹無比,實際上,夏公公再三確認,元簪筆就是在發獃!

數年之前,他曾為元簪筆引路去接喬鬱,當時他覺得此子沉靜,日後必有大造化,就是腦子看起來不算靈光,不知能否在不得罪皇帝的前提下活著。

元簪筆來了幾次,夏公公起初當真以為他是緊張,後來發現他眼神幾乎沒什麼變化,若不是還睜著眼睛,夏公公都要懷疑他是不是坐著睡著了。

“竟考如何平定西境邊患嗎?”皇帝忍不住笑了,“元卿,這是在為大魏選文官,而不是擇武將啊。”

元簪筆道:“西境五州是魏之門戶,西境無事則四方定,四方定則中州安,臣以為,此題目與文官關係匪淺。”

皇帝笑道:“自魏立國伊始,西境之亂就未嘗平息過,就算有時不起爭端,但也不過短短十數年罷了。幾十萬大軍揮師西進而不能使邊境永安,你真以為幾個學生筆墨之間能定天下事?”

元簪筆起身道:“是臣之過。”

皇帝板著臉道:“坐下。”

“能選出幾個經世致用的人才也是好的,”皇帝道:“朕是不想再看朝中大臣不知世事,隻清談遊樂、調弄風月度日。”

先前太子那個題目先前並沒有泄露,不可謂不公平,然題目關乎風月,士人埋頭苦讀數十載,關於詩文典故的瞭解怎麼比得過這些從小耳濡目染的世家子?

若說太子沒有偏向,皇帝半點都不相信。

但元簪筆有沒有偏向呢?

他若是有偏向,就該走太子的老路才對。

可若說他沒有偏向……皇帝自然也不信。

西境,西境。皇帝在心裏默默地想。

謝氏自謝居謹往上都做過西境五州守,處理起西境事務頗有一套,若非之後設西境府,在五州駐重兵,怕是謝居謹也要做幾年州守。

這樣的題目,對謝氏極有利。

皇帝沉思。

謝氏謝居謹一脈也確實有幾個適齡的孩子要參加這次考試,其中就有謝居謹的小兒子。

“我聽說是鴻文閣十幾個人擬定了上百題目,送到你那,讓你一一過目,其他的如何?”

元簪筆答非所問道:“臣久在邊關,不知風月。”

皇帝大笑。

“好好好,元卿說這個那就這個吧,事情是元卿全權負責,朕不插手。”皇帝道:“主考官可有人選?”

元簪筆道:“前幾日陛下告訴臣,霍思白確實冤枉,是顧輕舟血口噴人,臣想,不若讓霍大人再做考官,霍大人不偏不倚,此舉也可洗刷大人身上汙名。”

皇帝搖頭道:“我朝不偏不倚的臣子不少,難道非要霍思白不可?霍思白當真冤枉,也不可再用。”

元簪筆道:“是。”

皇帝淡淡道:“朕說霍思白無辜,但方氏卻並非清白。”他拿起一本奏摺,遞給夏公公,“你看看。”

元簪筆從夏公公手裏接過來,一目十行草草看完,皆是喬鬱調查的結果。

比起元簪筆寫的東西,喬鬱寫的就大膽多了,他甚至提議皇帝嚴查方氏一族,最輕也要取消方氏子弟二十年的考試資格。

二十年幾乎是一代人了,喬鬱所謂的最輕並沒有輕到哪裏去。

元簪筆垂眸。

旁人看見的或許是方氏仗勢欺人罪大惡極,或許是喬鬱心狠手辣無所畏懼,他隻看見喬鬱是一把用來殺人的利劍。

然過剛易折。

然飛鳥盡,良弓藏。

皇帝百年之後,喬鬱該如何自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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