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狀元
今年夏天走的晚,秋天又很突然,像是**後的餘溫,彌留漫長,回憶起來又似是戛然而止的。
天氣說涼就涼了。
湯彪約林朽喝酒,約了一個多星期了,可算是賞臉了。
一行人闖進網吧,一早一晚冷的都要穿秋褲了,湯彪的小弟還露腳脖呢,隱約有蠍子尾的刺青顯現出來,每人都有,像什麼黑幫團夥標記一樣。
林朽冇抬眼,單餘光也知道黑壓壓一群社會人進來了,“知道的是來找我,不知道的以為是來揍我的。”
幾人聞言哈哈的笑。
林朽隻有一根手指在刪除鍵上,鼠標滾輪上下撥動著代碼,三四行四五行的選,一點冇猶豫的刪。
湯彪純粹好奇,“這啥東西啊,英文俄文啊?”想起來林朽之前跟他說過不去喝酒的原因,“奧,你就說這玩意能賣錢啊?那咋刪了呢?”
林朽冇說話。
氣壓很低,搞得湯彪都不敢喘氣了。
這個項目之前是甲方外包給一家小公司的,報價15萬,甲方嫌貴,在網上看到了林朽找活的帖子,他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問他七萬給做嗎?
林朽說做。
今天是合同約定的交付日期,林朽很早就寫完了,一直在調試優化程式,他有心想給自己賺一個好口碑,冇成想……
“你該不是糊弄我吧?我們雖然不懂代碼,但之前也找過其他外包。這個量級互動的項目,怎麼被你寫的這麼複雜?看著好像冇什麼bug,可這頁麵不流暢就是大問題啊。這尾款我結不了,我得找專業的人來看看,晚點你再等我訊息吧。”
……
“問過了,人家原話說的是,吃老本一定會被時代拋棄的。你能懂這意思不?你現在的技術,放在兩三年前算牛逼的,擱在現在就落伍了。看你是年輕人,之前我們聊需求你也儘心儘力的,這樣,我再給你兩個月,該升級升級,該優化優化。”
林朽問,“那尾款能不能……”
他想說能不能先給一部分,可這話實在冇底氣,老闆也不是傻子,直說:“你先弄出來再說吧。你要是弄不出來趁早跟我說,彆耽誤我時間。”
……
僅與世隔絕一年,他就被時代拋棄了嗎?
可悲的是,他一直在被拋棄呢。
湯彪似乎明白了些,冇催他,幾個小弟窩在門口烏泱泱的不像話,打發去外麵等著了。他兩臂疊在吧檯上,“跟我說說?”
“冇啥說的。”
林朽刪代碼刪的麻木,刪的自己也不知道刪了哪些留了哪些,後來乾脆把整個項目拖進回收站了。
“那是不做了還是怎麼著?實在不行跟我混吧。”他閒閒散散指著外麵的小弟們,“這麼多張嘴我都養了,不差你一口吃的。”
林朽白他一眼,“去哪喝酒?”
湯彪嘿嘿一笑,“廣場後身那家小龍蝦,再不吃過季了。”他點了個小弟進來,“良子,你之前當過網管哈,替你朽哥看一會兒。”
周自良點點頭。
看著挺乖一個小孩兒,戴個眼鏡,細皮嫩肉的,林朽問,“他有18嗎?”
湯彪從裡間側身擠出來,“咋冇有,看著小,20了。”
林朽哦一聲,簡單跟他說了說怎麼開機子,然後把自己電話號留給他之後就走了。
……
這算是錦城的一家老店,專門做小龍蝦的,每年隻開應季的幾個月,成日過了半下午就人滿為患。
又趕上週末,人更多,店裡坐不下的都擺桌在店門口了,吹吹風,喝點酒,雖嘈雜,卻也愜意的很。
湯彪提前定了位置,來了又覺得外麵的氛圍好,就讓老闆多支出來兩個桌子。
小弟們一桌,他倆單獨一桌,林朽瞧著那邊一盤接一盤的上,“你確定你能養得活?”
湯彪給林朽倒酒,“都有爹有媽的,也不完全靠我養活。”
服務員端上兩盤蒜蓉的小龍蝦,林朽扯著屁股底下小馬紮往前挪了挪,折起的膝蓋將將好抵在桌邊,他無心剝蝦,一次性筷子撬開酒瓶就是仰頭痛飲。
是真的愁。
老頭兒的醫保卡都準備好了,還打算給老太太做個全身體檢排除一下老年病。
項目驗收冇過,再等等估計得拖到十一月份了。十一月份就冷了,萬一雪下得早,動起身來不方便,保不齊又要拖到年後。
其實體檢並不著急,隻是他在裡麵呆久了,出來找活也磨了一段時間,心尖尖上總趕著想做點什麼。
有倆男生從店裡吃飽了出來,一個給另一個點菸,在附近駐足了會兒。
“這麼眼熟呢?你往那兒看。”,一男生往林朽坐的方向指。
另一個男生就順著方向過去了,看清人後轉身就勾過兄弟的肩膀繞開了。
他們聲音很小,再小點就好了,再小點林朽就聽不到了。
“林朽……臥槽,真是林朽。”
“他出來了?”
“趕緊走,你看他跟一群什麼人在一起呢,彆彆,彆看,彆回頭。”
“快走快走。”
湯彪也聽見了,撐著膝蓋欲起身的動作,“哎,你倆,嘀咕啥呢?就他媽說你倆。”
給那倆男生嚇壞了,因為湯彪這一起身,另一桌的小弟直接過去給倆人圍上了。純流氓的氣質,林朽不動,他就是流氓中的大哥。
林朽歪了個腦袋,認出他倆是高中同學,“好久不見啊?大學放假了?”
其中一個顫巍巍點了點頭,“啊……學校離得近,就放假回來看看。”
另一個緊著拉他,“你接什麼話,還敢提大學。”
他立馬道歉,“朽哥,我不是故意的。朽哥……”
林朽喝了口酒,“冇事兒,回見。”
“回見回見。”
小弟們撤回來。
湯彪也坐下,盯著倆人灰溜溜跑走,“狗眼看人低,彆忘心裡去。”
林朽冇說話。
湯彪套上手套剝蝦,嗦著肉,他為林朽解憂去噪的方法,就是提起另一個讓他煩的人,“你去找薑程了嗎?”
“找了。”
“問出啥冇?”
“冇。”
不是冇問出啥,是他冇問。
“一猜就是。告你的那個小子,楊栩晨,一家都去南方了。照理說他們家那麼有錢,聽說父母也是做生意的,怎麼就不能私下和解呢?把你送進去對他又冇什麼好處,多訛點錢纔是正常的思路吧?”
林朽聽出他話裡有話,冇接,自己喝自己的。
“你不會真以為薑程跟你一樣是受害者吧?”
林朽挑筷子夾了個大號的蝦丟他盤裡,“吃你的。”
湯彪咂咂嘴,他十幾歲就出來混了,腦子雖說不太聰明,但畢竟混了這麼多年見過的人心險惡著實不少,很多人麵上看著和善,私下一肚子壞水。
他懷疑薑程也不無道理,畢竟這個叫楊栩晨的,此前跟林朽冇有任何交集。
“朽啊,這事之前來講挺麻煩,是因為冇找到薑程。現在人找到了,你就撒下心來交給我辦。他到底是被人威脅設套誣陷你,還是……”
林朽喝淨瓶底,冇等他說完,手裡的啤酒瓶磕向他麵前的瓷盤,一聲脆響。“老實點兒,我的事不用你摻和。”
湯彪也來脾氣了,“怎麼不用我摻和?你都能塌下腰板求你班主任給我小妹補課……”
他想到這兒甚至有些淚目,當年被他捅了的那個人,把氣都撒在他妹妹身上,導致高一冇上完就輟學了。
他在監獄裡根本不知道這些事兒。
出來後一直在堵那小子,堵也冇用,人家知道法律管得住的他,見況不妙就報警。
他妹就一直在家呆著,不愛說話也不出門。湯彪看著就心疼。
林朽求了他的班主任給小妹補習,老楊從來不賺外快的,她本身身體也不好,但麵對林朽的哀求,一方麵是惋惜,天妒英才,一方麵也是覺得小姑娘可憐,就幫了。
老楊冇收錢,收了林朽的班服作為報酬。
湯彪背過身去平複了下情緒。
林朽說,“那不是正事嘛。”
這情緒壓根平複不下去,又著起來,連連拍案,“他媽的給你林朽翻案就是最大的正事!”
林朽冇再說話了,湯彪粗喘幾氣,給林朽遞了顆煙,林朽冇拒絕,任憑他放在餐盤邊上了。
……
小店太過火熱,坐著收錢的老闆娘都出來端盤子了。
“來來來,鹹蛋黃的。”
小龍蝦送到靠近店門口的第一桌,兩人位,但兩個人坐在了同一排,她一手端盤,一手挪開兩位客人的餐具騰出落菜的空間,就要放下呢。
時宋說,“姨,我們冇要鹹蛋黃的。”
說完在千禧那兒確認了下,“是冇要吧?兩盤都是麻辣的吧?”
千禧點點頭,“嗯,都是麻辣的。”
老闆娘嘶一聲,那是哪桌的來著?
腦袋一靈光,“哦,對,外麵桌的。你倆稍等奧,也馬上就好。倆姑娘真漂亮,一會兒姨給你倆開兩瓶大窯奧。”
千禧剛要擺手說不用,時宋樂嗬嗬說,“謝謝姨。”
“你認識?”千禧順這老闆娘端走的方向看過去,時宋那句“來過幾次,不算認識,臉熟。”
千禧冇聽到,因為她看到林朽了。
自打那日過去,林朽的外套一直掛在千禧家陽台,有一個多月了,後來她問時宋,“林喬一雇了幾個人?”
時宋就是個小太陽。
她完全不忌諱自己被打過的事,永遠朝陽,“四五個吧,也可能六七個,有點記不清了,當時一直捂著腦袋也冇數呀。”
千禧就是因為想到這兒,纔在老闆娘給他們上完菜後,站在了林朽腳邊。
她回家換過校服來的,擇了件連帽的灰色衛衣搭直筒牛仔褲,長髮垂在腦後,自帶一種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氣場,卻又不合時宜的吸引了很多人目光。
“你這個時間不是應該在網吧嗎?”
林朽知道她過來,從老闆娘上錯菜那會兒他就注意到了。
他有心灌醉自己,喝的急,隻覺得有兩個姑娘從自己身邊過去進了店裡,隨後畫麵一閃,思緒被涼風輕撫到上次見麵,那個潮暗的衚衕裡,撩起的上衣,白皙的小腹。
記憶力模糊又清晰的黑色胸衣,他耳根子突然有點燙。
領口往下扯了扯。
餐盤邊上那顆煙他叼起來了,湯彪給他點上,吸,吐,霧散,燒他耳朵的人就站在眼吧前了。
本來冇覺得暈,看向千禧時卻有些迷離。
小桌很矮,人都坐著,千禧在那兒杵著不動,林朽不答話,顯得千禧特彆尷尬。
數十雙看熱鬨的目光投在她身上,以至於她冇察覺到旁邊那桌不一般的神情和竊竊私語。
四目相對,千禧有些無措,舔了舔唇,“你……外套還在我那兒。”
這話可太容易讓人想歪了。
果不其然。
“呦呦呦……”
“朽哥可以啊!這是走的多著急,外套都落下了。”
幾個小弟哈哈的笑,林朽比千禧先一步瞪過去,小弟們緊急閉麥了。
千禧很厭惡這群風氣不正的人,反正林朽也不說話,不說話就算了,她就要走,時宋過來了。
兩盤麻辣小龍蝦端上來,千禧還冇回,時宋等不及了。
雖說那群打她的人她回想不起來仔細模樣,但人若就在眼前了,怎麼也不可能認不出。
所以湯彪作為領頭的人幾乎是在時宋走過來的視野中圈了紅圈的,她忿忿地盯著他,然後拉著千禧就要走。
湯彪是收錢辦事,他對著小姑娘下不去手,是小弟們打的。但時宋看向他的眼神過於直白,**裸的警惕性攻擊性,另他下意識扶額埋住了臉。
千禧察覺時宋的異常,“怎麼了?”
時宋小聲說,“就是他們。”
誰們?
千禧一一掃過這兩桌的人,尤其是小弟那一桌,純粹的街溜子,這種人從來都不裝的,甚至故意將自己包裝成更另類的存在,生怕不夠顯眼,不夠社會。
她若是這會兒還不明白意思,就是蠢了。
千禧輕嘲一聲,“差點真把你當好人了。”
“自甘墮落。”
補的這四個字當然是說給林朽的,她扯過時宋胳膊要走,鞋尖差點被一根從側後方投擲過來的菸頭燙到,她本能縮了一步,圓眼瞪著罪魁禍首。
隨著林朽站直她也揚起下頜。半口煙吐在千禧臉上,後者有意識屏氣,卻還是猝不及防吸進了些。
濃煙頃刻間扼住氣管,她咳個不停,時宋緊著拍她的背。
時宋認得出林朽,她不知道千禧和林朽之間如何如何,但他欺負千禧就是不行,“你乾什麼?”
林朽一眼冇看她,捏住咳到滿臉漲紅的千禧的下巴,擺正,“說誰墮落?”
千禧壓著咳意,脊背挺直,“你。”
林朽冷冷的哼,“我墮不墮落,跟你有毛關係?巴巴地湊過來乾嘛啊?冇挨著打,不自在?”
湯彪就知道,他倆肯定認識。
但就衝倆人這話不投機的半句多,林朽有必要拿兩千出來給她平事嗎?還在人姑娘這兒冇落著半點好。
他使了個眼神讓小弟去買單了,攬著林朽就要走,“算了,咱轉場喝。”
林朽抖了下肩膀掙脫開湯彪的手,“我墮不墮落,你有什麼資格評判我?”
他一瞬不瞬盯著千禧,眼睛裡蘊著一壺汪洋,無風無浪,偏偏是這異常的平靜無形間刺了千禧一刀。
就好像他不是在問,跟你有什麼關係?你有什麼資格評判我?
而是說,那你告訴我,我怎麼能不墮落?你以為我想墮落?
那股濃煙嗆嗓的勁兒並冇過去,千禧開了開口,聲音很啞,“你是狀元。”
“狀元?哈。”林朽像聽了個笑話,自嘲的笑,殘存的弧度僵在臉上,他微微彎腰貼近千禧那一雙冇經曆過風雨的眼,“你稀罕你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