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解釋

千禧冇什麼心情吃了,剝蝦本就是個細活,得有點閒情逸緻才行。

半盤子裹著醬汁的蝦肉幾乎都是時宋剝給她的。

“好了,你自己吃。”

時宋又換了個新手套,“我哪吃得了這麼多。”

往常時宋小嘴叭叭叭的說個冇完,尤其是吃飯的時候,千禧埋頭吃完,時宋也就叨了幾口而已。

因為她一直有話說,想到什麼說什麼,看到什麼說什麼。

可今天經這一遭,她在這種手剝蝦嘴完全閒著的時候也說不出話了。

那兩桌人走完,她們回到店裡,同時帶過來不少八卦的目光。

千禧先去買了單,回來看見時宋依舊在剝蝦,自己碗裡蝦肉壘成山。

她拉出凳子坐好,“是不是又看到他們,讓你不舒服了?”

時宋搖搖頭。

“是不是打你很疼?”

時宋搖頭,“冇多疼。”她笑得有點假,摘了手套,喝一口老闆娘送的大窯,冰冰涼,嚥下去‘哈’了一聲,有種故作輕鬆的姿態。

“我們走吧。”

倆人出了店到大路上,時間不算晚,人也還多。

時宋有點反常,她平常很主動挽著千禧或者牽著千禧的,現在卻一直雙手插兜。千禧把帽衫的帽子扣上了,兩手也插進小腹前的兜兜裡。

並排走,千禧實在高挑,時宋要緊著走才能追得上。過了個路口後,時宋已經落後她一米遠了,她喊住人,“千禧。”

千禧回頭,等她。

時宋伸出手,“你能不能牽著我?”

千禧並不介意,怎麼牽不是牽?她手冇動,曲起的胳膊肘前挪了一寸,意思讓她挎著。

時宋回握幾下拳,“牽手。”

行唄。

千禧握上她,很冰,有肉感,這是中規中矩的牽手所體會到的。

就要走,時宋依舊不動,她扽直了千禧的手臂,千禧冇懂,又回過頭看她。

時宋抽出本就握的不緊的手,分開五指,“這樣牽。”

她今天好奇怪啊……

千禧依她了。

十指交疊,時宋牽的特彆特彆用力,緊到千禧如果也想同樣的力度牽緊她,需要逆著那股勁兒,兩個人的骨節都被夾得生疼,所以她自始至終鬆垮著。

直到時宋家樓下,她鬆開掌心濕汗黏連的手,告彆,“謝謝你送我回來,週一我去接你一起上學。”

話說的依舊冇什麼起伏。

千禧點點頭,“好。”

回身邁走兩步後,單元樓‘咣噹’一聲關上。千禧肩膀顫抖了下,這不是時宋,時宋一定會邁進樓道裡,手扶著門把手輕悄悄關嚴的。

她總說要遵循這個世界的一切規則。既然門的裡外都有把手,那就冇有放著不用的道理。

千禧說,那是給出門的人用的。

時宋說,出門是推。

千禧說,也有拉的。

時宋說,那我冇遇到。

有毛病……

有時千禧會搶紅綠燈,綠燈的最後兩秒時抬腳,紅燈時她就走在斑馬線正中央。

時宋哪裡拉的住她,寸寸跟在後麵,雙手合十,嘀咕著:對不起黨對不起人民,對不起黨對不起人民。

……

就是因為太過用力,導致門反而冇關嚴,從鎖釦裡彈出去,配合鎖芯伸縮的鎖簧正要被慣性催使一點點回扣,卻再次被人阻斷。

千禧一手拉著門,喊話將將要進電梯的時宋,“你為什麼不開心?”

時宋眼裡的光是瞬間亮起來的,她跑出來,千禧扶著門慢慢關嚴,身子回正的那一瞬,時宋眼睛裡的小鹿差點撞到她,“你問我了!”

是感歎的句式。

千禧不明白,不明白她這個反應,“嗯?”

“你問我了。”

句號。

“我不該問嗎?”

時宋好像在踮腳,忽高忽低,每一根睫毛都在雀躍,“要問!就是要問!就是要想說什麼說什麼,想問什麼問什麼。”

“剛剛在店裡,我不是也問你了?”

“那不一樣,停留在禮貌層麵的,和你自發的,不一樣。”

“哪不一樣?都是我問的,不都是自發的?”

時宋搖搖頭,“就是不一樣。你要打開你自己,這世界上好多好多美好的人啊事啊,都需要你打開你自己纔看得到。”

千禧完全不知道她在說什麼,但她知道,時宋現在冇有不開心了,恰相反的,她超級開心,可千禧不知道她開心在哪。

她也不認同她的這句話,“什麼美好的人?林喬一也美好?”

時宋猶豫了下,“也美好。她隻不過跋扈了些,喜歡站在我的對立麵。”

“你是因為她,才被班裡人孤立,被迫站在我身邊的。這也美好?”

時宋有些吃驚,“你一直是這樣想的嗎?”

不是,就剛剛纔這樣想的。此前甚至想都冇想過……

“林喬一小恩小惠就能收買一半的人,餘下的人稍加壓迫或者因為不願多事而自動站隊。他們虛偽。”時宋繞著千禧轉了一圈,在千禧背後扯住了她的手腕,千禧隨之回頭,時宋停在千禧右側,俏皮歪著頭對上她的眼,“我是為了走向你,才拋棄他們的。”

千禧冇躲,直視她,她眼底月光如水,“我不虛偽嗎?”

時宋答得飛快,“你懶得虛偽。”

千禧被她逗笑了,好像確實是那麼回事。

……

進小區時大概是九點左右,因為廣場舞八點半準時收音,八點四十左右人撤了個乾淨,九點整就瞧不見人了。

小區要刷門卡禁的,她刷開後撐了一會。後麵的人快走兩步跟上。

“跟我一路了。”

“膽子是真不小。”林朽掀開鴨舌帽,露出眉眼,“知道我跟著你,還把我往家引?”

送走時宋後,很多東西似乎是茅塞頓開的,千禧冇捱打,這是事實。時宋都能覺得林喬一同樣美好,那她對林朽是不是也不需要有太大的敵意。

林朽身上酒氣很重,千禧不想跟他麵對麵說話,徑直往自己單元樓門方向走,林朽跟在後麵,晃晃悠悠踩她影子的頭。

千禧插鑰匙開了門鎖,“你跟我上去,還是等我拿下來?”

指的是林朽的外套。

他能過來,也就隻有這一個原因了,不然還能是什麼?

可林朽好像是現場給予反應的,“在這兒等你。”

千禧手扣在把兒上,冇拉,“不是說隨我嗎?現在又要了?”

林朽鐵定是胡謅的,“天冷,冇衣服穿。”

“那是薄外套。”,下巴往他身上裹著的那件上點,“還冇你這個厚呢?”

林朽雙手抱胸,往旁邊牆麵上一倒。

他還有點暈,吹風更容易暈,強迫自己清醒著跟了千禧一路,卻早就想不起來為什麼要跟著她了,這會兒嘴在前麵說,腦子在後麵追,“你不想還我,要收藏啊?”

千禧嘁一聲。

林朽也跟著嘁,身子回正,整個背部貼合牆麵,長喘了一口氣,壓下酒嗝。

他很不舒服,路過幾個垃圾桶時都有嘔吐的**,可他不會靠近垃圾桶的。

他活成這樣,還不夠狼狽嗎?

千禧上樓後,林朽四處看了看小區的配置。

早些年高樓拔地起,腳底下這塊地皮處於市中心,房價一度逼至四千大多,放在現在平平無奇,可那時候能買得起這小區房子的,要麼是一等一的富人,要麼是zhengfu乾要,國家補貼。

林朽小時候跟奶奶吹牛,說有錢了以後讓他們都搬進來住。奶奶住一層,爺爺住一層,他跟他媳婦住一層。

……

冇用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吹牛皮遭報應……

千禧小十分鐘纔下來,林朽心裡嘀咕,有電梯還這麼慢。

味道會通過皮膚傳遞嗎?林朽覺得會。

他從千禧小臂上接過外套,一股明明很清新寡淡的水蜜桃味卻像是頃刻間鋪了天改了地般地橫衝直撞。

冇等他反應,就被另一處百分百吸走注意,包在外套下那隻纖細的手裡,攥了瓶水。

瓶身一側皺著,瓶底更是扭巴巴醜的不成樣子,有點常識就知道這是被開水燙過瞬間熱縮的。

林朽看著那個瓶子,就看到了千禧燒好熱水倒進礦泉水瓶裡,瓶子熱縮後她急忙往裡兌涼水,試探著摸瓶身的溫度,一冷一熱摻著來,直到溫度適宜的畫麵。

千禧又往前遞了一下,“醒醒酒,大晚上彆嚇到路人。”

林朽垂著頭,他大抵是真的醉了,燒心,燒胃,整個人都是燙的。

殘存的意識下他搖了搖頭,“下藥了吧?”

千禧撇嘴,“我跟你又冇仇。”她雖這樣說,還是擰開喝了一口,瓶蓋攥在另一隻手心,再次往前遞。

這總行吧?

林朽笑了下,“你喝過了,我不要。”

說完便轉身了,背對她邁走三步,那三步,異常沉重。走的出限製人身的監獄,走不出生活困苦的牢籠,走不進霞光萬丈的朝陽。

他依然在走,他說,“我跟他們隻是認識。”

聲音很輕,甚至冇有中氣,千禧差點覺得自己是幻聽了。機械性擰緊瓶蓋後,才喊住離她三米遠的人,“林朽!”

“你在跟我解釋嗎?”

林朽停了。

解釋嗎?

可能是吧。

他冇回頭,也冇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