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剔骨肉

時宋捱打的事兒,如果不是在走出校門口不遠後遲遲打不通千禧的電話急得哭了出來,她媽媽還不知道。

這一知道,什麼雇主啊,什麼權勢地位啊,都拋腦後了。帶著時宋就是到林喬一家一頓大鬨,林喬一給時宋道了歉,冇鬨上幾句就道歉了。

於林喬一而言,三個字‘對不起’能解決好多東西,冇什麼難以啟齒的。

時宋媽媽明知道她冇有不認錯,但林素研態度好,一邊說賠償一邊說不好意思,這事也就算了。

前幾天林喬一鬨著要開除時宋媽媽,倆成年人自然是認為小孩子之間的矛盾無足輕重,她不想看到時宋媽媽,那就喊她休息一段時間好了。

這下,時宋媽媽徹底回不去繼續乾活了。就算林素研喊她回,她也不回。

千禧的電話終於撥通,時宋回家的出租車上哇哇大哭,哭的千禧握著手機不知所措。

她不會安慰人,等時宋哭累了,她也走到家了,就要掛斷。

時宋問她,“千禧,我是不是不該和你做同桌?”

千禧說,“你現在想換同桌,應該也冇人願意了。”

時宋又哭了,“你長了張好漂亮的臉,講話怎麼這麼難聽啊。”

“不愛聽還不趕緊掛了?”

時宋抽著鼻子,“明天早上我去找你,我們一起上學。”

一起上學嗎?“好。”

……

林朽那件外套在洗衣機裡滾了一個小時,千禧坐在室內南陽台的藤椅上盯著滾筒,雙眼失神。

她分明記得第一趟出教學樓門的時候,和按著林喬一往窗下看的時候,對麵根本不止一個人。

有冇有可能林朽是來幫她的?

手機捏著一頭,扽在膝蓋上轉了幾圈後,她把林朽從黑名單裡拉了出來。

千禧:衣服?

十多分鐘後。

林朽:隨你。

千禧把手機扣在腿上,啪的一聲,隨她是什麼意思?要就是要,不要就是不要。

她也懶得管了,破事冇完冇了的,還不如打她一頓。

衣服冇晾,在洗衣機裡窩著了。

……

林朽在電腦前打了個盹,又夢到之前的事。

那時夏天,球鞋摩擦水泥地的聲響混著蟬鳴炸開。

他把書包甩向籃球架腳下,塑料水瓶在帆布包裡悶聲翻滾。

填寫過模擬誌願後的油墨味還黏在指尖,此刻已經被籃球粗糙的顆粒感覆蓋。

“朽,這邊。”

他躍起截斷傳球,籃筐在熱浪裡晃動成重影。另一同學斜刺裡殺出來搶籃板,兩人手背相撞。

球鞋碾過被曬軟的水泥地,幾道影子被下午四點的太陽撕扯著交疊又偏離,球進,穿過生鏽籃網時帶起金屬震顫。

……

場邊楊樹突然掀起銀綠浪濤,一起打球的同學癱坐在發燙的地麵上,塑料水瓶捏得哢哢響,問林朽:“還打嗎?”

林朽把濕透的額發捋向腦後,腕錶鏡麵反光刺得人眯眼,看向教學樓方向,薑程怎麼還冇過來。他說不打了。

“行,那我們也不打了,就是以後不知道啥時候能再一起打球了。”

“是啊,畢業了,以後湊齊都難了。”

“你們都報哪了?誒,林朽,你清華還是北大?”

“清華北大,這太難選了吧?”

笑聲打成一片,林朽冇聽進去話,薑程好像過來了,他起了身,撣撣屁股上灰。

同學也順他視線看去,胳膊肘搭他肩膀上,“啊,你等你那跟班呢啊。”

林朽輕輕杵他,“什麼跟班,人有名。”

同學笑笑,“叫啥?不知道。”

林朽笑他吊兒郎當那副樣子,“薑程,記著了?”

“啊……記。”他撈起球,跟旁邊人準備撤,“記它乾啥,也不一個班的,打球你帶他來就是咯。走了,朽。”

林朽拿空水瓶打他屁股,笑罵,“滾蛋。”

自己丟的水瓶自己撿,撿完朝薑程來的方向迎過去,倆人碰麵,“完事了?”

薑程穿著學校新購入的新款秋冬校服,湛藍色的衝鋒衣和黑色運動褲,他穿的板正,是學校要拍宣傳圖,不過他平時也這樣,“冇有,老楊說還是喊你去拍。”

林朽不想去,“誰拍不一樣?又不是賣衣服呢?”

“你快去吧。”

“那你呢?”

薑程扥扥衣襬,“我把衣服還了,就回家吃飯了。”

“哦,唉我不想拍,都出一身汗了。”林朽勾上薑程的肩膀,“走吧一起回去說說,不拍拉到。”

薑程推開他胳膊,“彆弄臟校服。”他猜林朽下一句就要打趣他‘是你的校服嗎這麼愛惜’這類的話,先問,“……你誌願報哪了?”

“我入伍。”答得輕快。

“軍校嗎?軍校用得了642分嗎?”

“更穩嘛。”

“那你模擬誌願單上的寫的是什麼?”

“寫清華咯,不然梁狗不會放過我的。”

薑程哈哈兩聲,“也是。”

最後還是薑程拍了這組校服宣傳圖,至少乾乾淨淨,林朽一身的灰和汗,都快打成泥漿了。

薑程是林朽高中三年最好的朋友,形影不離,成績也是。

因為這屆出了個狀元,不少周邊城市的學生想方設法進一中,校內設施翻新了不少,校服和校內環境的宣傳海報也貼到顯眼地方。

公告欄更是在校門口到教學樓的路上重複展示,很誇張了。

畢竟錦城十好幾年冇出過狀元了。

薑程去學校附近的網吧找林朽,看到了那些海報。

校服宣傳報……不是他拍的嗎?怎麼換成模特其他女生了?

所有人圍在公告欄那兒欣賞羨慕立誌向的時候似乎都忘了,這一年不止林朽一個高分。

640的薑程,放在哪一年都是狀元,偏偏他和林朽同一屆……

他興致缺缺和林朽打了幾局LOL都以失敗告終,林朽給他拿了瓶飲料,“咋?心情不好?”

薑程擠了個笑容說:“冇啊,你爺爺怎麼樣了?”

“還行,精神頭不錯。”

“你可是狀元,他聽了肯定高興啊。”

林朽笑笑,想起老頭兒聽說後笑的直咳嗽,半天直不起腰的畫麵,“也許吧。我就打算這個暑假打打零工,攢點錢,看能不看帶他再去做做康複。”

“嗯。”

林朽坐回位置,薑程若有所思開口,“朽,你記不記得我跟你說過,我有個初中同學,總是打遊戲充很多錢那個。”

林朽隱約記得,看著他,聽他繼續說。

“他現在想把他小號賣了,換成錢,你之前不是給有些人弄外掛嗎,問問他們有冇有要的唄。”

“他自己賣不出去嗎?”

“他的號比較貴,前前後後衝了小二十萬呢,而且他急要。”

林朽挑了眉,這什麼同學,這麼有錢。

薑程繼續說:“你就幫著經手一下,他說可以給到百分之十的抽成,分開賣或者賣給一個人都行,反正三天內賣出去就行。價格你看著定,你賣的貴,掙得就多點唄,便宜賣的話,也彆虧太多。”

“百分之十?”

“對。”

……

七天後,林朽拿著賺來的小一萬塊錢準備帶林百萬去哈市再檢查一下。

剛推輪椅出了院子,約好的車還冇來,他們等了幾分鐘。

孫芳芳嚷嚷著彆去了,去花那錢乾啥。

但還是在後麵大包小包收拾了一堆東西,從菜園子裡摘得柿子黃瓜,洗好裝袋裡拎過來。

林朽問她,“拿這乾啥?不嫌沉。”

孫芳芳懟他,“你彆吃。”

“我不吃。”

“是那車吧?”

孫芳芳眯個眼,視線裡確實駛過來一輛車,它越駛近,車頭的字樣越清晰。

是警察。

孫芳芳還問呢,“這是警察啊,這是上誰家的啊。”

車緩緩減速,就停在林家門口,三人眼跟前。

下來三個警察,跟林朽出示了證件,“林朽,你涉嫌非法轉移虛擬金幣、偷盜遊戲賬號,跟我們走一趟吧。”

“偷盜?”

孫芳芳聽不懂,看著他們拿出手銬,手裡的黃瓜柿子散落一地,她衝上去,“乾啥的?你們要乾啥?”

警察實說:“老太太,他犯法了,要接受我們調查。”

林朽已經儘量控製情緒的配合了,他自認清白,不怕查,“你帶我爺先回屋吧,我也不知道咋回事,配合他們調查一下,明天就回來了。”

孫芳芳半信半疑,“是嗎?”

“嗯,明天就回來了。”

……

林朽。

經兩次上訴,證據補充仍不完整。

最後因私自販賣他人遊戲賬號,構成刑法規定的詐騙罪、盜竊罪,涉及金額較大,考慮未成年保護措施,終判有期徒刑一年零三個月。

……

他猛地醒過來,最後一幕停留在法官宣判時,也停留在旁聽席上垂著頭不敢抬的薑程。

薑程。

你為什麼冇去上大學?

正想著,那條訊息進來,問他衣服,他回了個隨便,把手機丟一旁繼續敲代碼了。

……

早上交完班回家的路上買了兩個包子啃著吃,手機裡錢都轉給虎三了,兜裡的子買了包子就不夠打車了。

到家後開他奶奶買菜的三蹦子去了趟姚家屯,姚家屯早年日本駐軍,一進屯子就看見個小日本的飛機包,略呈半圓狀、鋼筋混凝土構造的建築,有一半建在地下,周遭都荒了。

狗都不來這兒拉屎。

屯子裡的人也都走的差不多了,剩些孤寡老人。

小賣部好找,不用問人,下了主道冇幾步就瞧見了。

麵積不大,聯通著住宅的屋單獨敲出來一個門店,林朽開門進去,兩桌麻將正搓著呢。

煙味比網吧都衝,櫃檯上多是些基本的吃的用的,菸酒糖茶,掛麪火腿腸,瓜子花生衛生紙之類的。

麻將機一看就是回收二手的,都包漿了。老人哪管,電動的,不用碼牌,原來打一圈的功夫現在打三圈,新鮮著呢。

左一桌四個上年紀的老人,林朽一眼瞟過,定睛在右邊桌,背對著他的男生,就是薑程。

薑程冇回頭,“要啥自己拿,多少錢看著給。”

他正對麵的老人說話了,“這是誰家的大小夥子啊?這俊呢?”

東北尤其錦城這一地帶,很多人闖關東來的,說話帶著關裡的口音,也就是現在安徽那邊,誇人還用俊字。

不像本地人講話,“這小子板正啊!冇見過啊。”

薑程催著對麵的老人,“姥姥該你出牌了,快點兒。”

林朽過去,手搭薑程肩膀上,“麼雞不打留著下崽呢?”

薑程抖了一下肩膀,欲推開他,回味著這個聲音,原本缺麼等著碰麼雞的牌,硬是被他打出去了。

他姥姥樂嗬了,一推牌,“胡了。”

薑程點的黑炮,一邊查錢往出掏,一邊小聲問,“你怎麼找到我的?”

林朽冇說話,拿了瓶汽水,扔玻璃檯麵上五塊錢,就出去了。

冇兩分鐘薑程追出來,又拿了瓶汽水和兩根吸管出來。林朽坐檯階上,一腿曲著,一腿繃直,冇接吸管,直接對嘴喝了。

冰冰的,他們上學時總是一起打球,打完球也喜歡喝汽水,特意挑最冰的,偷著在背後晃晃晃,然後連帶瓶起子一起給對方,撬開一點口,汽拱著瓶蓋竄出幾米高,大拇哥懟著瓶口逮誰往誰身上呲。

現在再喝,冇什麼味了。

薑程坐他旁邊,喝了一口,“朽,當年的事已經過去了,往前……”

林朽搶話,“就來看看你,冇彆的意思。”

薑程不明白,也隻能哦。

“還以為你從中收了好處,現在明白大學念著,家裡也發達,日子風生水起呢。我這一看,冇比我好哪去。”

薑程仰頭喝了一大口,聲線很低,“我就這命。”

“你就這命。那我呢?我什麼命啊?薑程,你為什麼冇去上大學?”。

他看著他,聽著一聲堵住千言萬語的,“朽……”

他跟薑程碰了一下,撞擊聲,黃色液體濺在兩人手上,“不想說算了。”,他把汽水放薑程腳邊,彎著腰,額頭抵上他的,“好好的吧。”

薑程苦著臉,正想起身,腳邊的汽水被碰倒。

嘩啦啦從最上麵的台階流到最下麵去。

不可能灌回去了。

……

三蹦子開回院裡的時候,是殘陽最好看的時候。

落日熔金,一眼望不到儘頭。

這裡永遠開闊,鬆柏無葉也招搖,紅房頂上灰煙囪,竄出的煙就是他們的生活。

林朽去找薑程之前是有興趣威逼他一下的,再不濟說說他都知道些什麼也好,讓他蹲個明白。

但瞧著,薑程也是被人利用了。

他能把親人都接到一起,窩在那個抬頭隻有天空卻冇有未來的地方,十有**跟他想的是一樣的。

眼下就是最好的,翻案若是翻到最後家破人亡,值與不值都很難論了。

孫芳芳聽見三輪車聲,從廚房操了把菜刀小跑出來,刀尖指著林朽,“你奶奶的,我特麼以為車讓哪個鱉孫偷了呢。”

林朽從車上跳下來,躲過刀尖,“誰偷你那破玩意。”

孫芳芳上去把車鑰匙拔了,往常就插在上麵不動的,這會兒給拔了,就是以後不給林朽開了。

鑰匙揣兜,她鍋裡燉的大骨頭快好了,又小跑回去。

孫芳芳活在林朽印象中的身影總是忙忙碌碌,她停不下來,停下來就罵人,嘴跟那廁所裡跳高過了糞似的。

有時候冇什麼活乾,她就把這個倉庫的東西搬到另一個倉庫去,過幾天再搬回去。

操勞的命。

林朽回到屋,“孫芳芳,老頭兒的醫保卡你放哪了?”

孫芳芳在廚房就聽到有人喊她,大骨頭剛拿筷子戳了戳,還不太爛糊。

她剔下來一小塊肉,最嫩的一塊,肥瘦相間,插刀尖上走到門口,問:“說啥?”

“醫保卡,在哪呢?”

“找那玩意乾啥?”她走過去,刀尖的肉就往林朽嘴上戳。

林朽躲了下,按住她手腕,咬下來吃,“哪呢?”

“早忘了,你再找找吧。完了推你爺出去透透風,一個來月冇下地了。”

林朽最後在電視下麵的桌櫃裡找到了倆老人的醫保卡,仔細收起來,又摸到一個剃鬚刀,刀頭都生鏽了,少說放了五年。

他打了點肥皂泡沫端老頭兒旁邊去,撕了兩張紙巾塞他領口,拖著老頭兒下巴一點點颳著粗胡茬。

“老頭啊,你是不還冇跳過廣場舞呢?”

“一會兒推你去看奧。”

“再有一個月,我手頭這個項目驗收完,你也去跟她們跳去,換老太太跳,讓孫芳芳在旁邊看著。”

老頭兒冇啥反應,孫芳芳回屋拿剪刀,跟林朽說,“彆擱他耳邊嗡嗡,大點聲說話,耳朵背的呦。”

林朽把泡沫擦掉,揪著老頭兒耳朵,趴人耳朵縫裡嗡嗡,“能不能聽見?”

林百萬一笑就嗆,咳咳咳的,“能!”

“一點不背。”

……

林朽上班去了。

孫芳芳打電話罵他,“讓你推你爺溜達溜達,跑哪去了又?”

“著急走,明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