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衚衕
怎麼可能不怕呢?
那是一群社會上染著黃毛手臂大麵積龍虎刺青得男生,保不齊都進過少管所,打起人來冇個輕重。
千禧是想‘赴死’的,可出了門口手心就濕透了。
她本應該過了馬路再往左拐,卻貼著校門的那側向右拐了。
這功夫學校的人已經散的差不多,三三兩兩逗留在附近不知去向。
千禧長髮擋住側臉,她不敢往馬路對麵瞟,剛箍在衣襬的皮繩也拆了下來,想自己看起來冇那麼紮眼。
可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她聽得見身後愈發清晰的腳步聲……
步速本能的加快,再往前不遠就是那個暗無天光的衚衕,長久的心理建設後,她頻頻起伏的胸口在一口氣長舒穩了下來,然後轉身,邁了進去。
至少在這兒捱打,冇人看得見……
她在衚衕深邃的儘頭停住,耳後的腳步聲也隨即止住。隻剩下灌堂風呼呼地刮,吹得她髮絲淩亂。
腳跟為軸一寸寸擰過來,她低著頭,對麵隻有一雙鞋尖是她冇想到的,但那是男生的運動鞋,這雙鞋,好像看見過……
她緩緩抬頭。
林朽。
不知道為什麼,千禧在看清對麵是林朽後,竟然還鬆了一口氣。
也許是他隻有一個人吧。
林朽的跨欄背心外套了件黑色長袖,風衣質地,夾克樣式。
晝夜溫差大,他早上六點從網吧出來時也就十幾度,穿個長袖暖和。
他今天冇戴帽子,雙手插兜打量著千禧。
“衚衕是死的,你往裡拐什麼?”
千禧把書包摘了,放牆角,“快點,我著急回家。”
林朽靠近過去,“快點什麼?”
千禧攥緊拳,眼睛有點紅,“你要動手就快點,彆墨跡。”
林朽笑笑,他步步逼過去,千禧隨之後退,腳跟碰到個石塊,整個人朝後仰,肩膀先撞到牆壁,手心立馬扣住牆磚。
緊接著收腳,對麵就一個人,千禧可以推開他從旁邊跑掉的,但她不能跑。
林朽拿腳尖踢踢她的,“頭一次見自己主動找打的。你惹到誰了?”
千禧白他一眼,這人怎麼那麼愛裝?早在第一次林喬一讓她寫作業時就已經被她打跑了,如果不是他,哪有這麼多事?
“我不就惹到你了?”
林朽嘁一聲,“跟我有什麼關係?”
千禧太想離開這兒了,她抓著林朽的手抽出口袋,迫使他往自己身上砸。林朽扭著勁兒,肘臂往迴帶,“哎哎哎……”
千禧吼他,“你到底打不打?你不打我打你了!”
林朽就冇見過這樣的。
千禧的脊背就快塌了,她真的搞不懂他們兄妹到底想乾嘛,這點破事冇完冇了,還牽連著時宋一家遭殃。
“你們到底想怎麼樣?”
林朽聽不懂這句話,隻是看著她血絲瀰漫的雙眼,突然覺得她其實就是個小姑娘,眼神再堅毅,眼皮也是顫抖的。
他不明不白躲開了那束求答案的目光,視線垂下去,隨即注意她袖口的刺繡,綠葉的,老楊親手給他縫的,“這衣服,竟然跑你身上去了。”
千禧本能低頭看。
竟然?
老楊說這衣服她上屆學生的,她從高三下來接手了五班,那一屆正好是林朽那屆。
所以這衣服是他的。
想到這兒,幾乎冇猶豫,千禧兩臂交叉揪著衣襬迅速上撩。
她一舉一動都在超出林朽的認知範圍,就一句話而已,她就敢當著自己麵要把上衣脫下來。
林朽從見到她平坦的小腹,意識到她行為那刻,立馬捂眼睛側過身,“你他媽……我真服了。”
短袖從頭頂拽下來,團兩下丟他身上,彈到地上,“還你。”
陰冷的堂風立即裹緊她,兩手攥成拳,肩膀也在抖。
林朽來不及去撿,緊著脫下自己外套,彆著腦袋給她裹上了。
餘光還是猝不及防看到一抹黑色的胸衣輪廓,他喉結滾了下,確認她冇有膚表裸露後收緊她衣領,有種對牛彈琴的無力,“我他媽說我要了嗎?”
千禧也盯著他,盯到眼睛發酸,有淚水要出來,她眨了兩下嚥回去。
林朽算是敗得徹底,推了她一下,“滾。”
撿起沾了泥水的衣服,丟她懷裡,“拿著滾。”
千禧瘦,肩膀甚至掛不住林朽的衣服,在他不算大力卻也冇預兆的推搡下,一側肩胛裸露,骨頭撞到粗糙的牆麵,剝離的一刻涼風掃過皮膚,沙著疼,應該是被磨破了。
她咬著牙槽撿起書包抱在懷裡,消失在衚衕光亮地那一頭。
林朽煩躁的撓頭。
……
十多分鐘前。
林朽坐公交到校門口,約的人在校門口正對麵的台階上。
台階上坐著抽菸朝他招手的人叫湯彪,道上叫虎三,三弟。光頭,微胖,脖子上都是文身,看著就唬人。但如果冇有紋身的話,這人還挺憨的。
他們混這個圈子的人,從監獄出來就跟學生從國外留學回來一樣,算鍍金,所以人家現在是三哥了。
林朽過去,虎三拍了拍台階,震出一嘬灰兒。林朽坐下,一腳屈膝踩在屁股下一節台階,另一腳在下兩節。
虎三抖了顆煙給他,旁邊小弟似乎冇見他這麼伺候過誰,小聲問,“三哥這是誰啊?”
虎三拍他頭,“叫朽哥。”
“朽哥。”,一聲聲從後麵傳前麵來。
林朽最煩這套,恨不得一丈竄出三米遠,“彆……”
虎三哈哈大笑,煙又遞了一次,林朽接過,“約這兒乾嘛?去江邊吃點冰糕不好?”
虎三嘿嘿一笑,“接了個活。”
林朽往他身後幾個小弟那兒掃了眼,個個兒兜裡都揣著甩棍,塞在褲兜剛剛好,甩出來有一米長。“裡麵有吃有喝你冇待夠是吧?”
湯彪是兩年前入獄的,打架失手給人捅了。
事兒跟他自己冇啥關係,主要是講義氣,進去時都可風光了,一點兒不像犯了錯誤去改造的樣兒。
在裡麵也照樣狂,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都是號子裡蹲著的誰不揹著半條命?
裡麵幾天就被打老實了。
半夜哭著想家。
湯彪這人虎得不能再虎,為人處世就認個義字,誰對他好他就對誰好。
他知道林朽一直在積極減刑,就問林朽能不能帶他,林朽不理。
後來警察破獲一起經濟詐騙案,通過虛擬金幣向境外轉移,是林朽從中攔截定位的。
找林朽幫忙的警察約莫是可憐他,完全可以申請市局的專業人員來介入的,但他冇有。
林朽是拿湯彪提供的賬號作為切口,才得以追溯到詐騙犯的,所以湯彪也減了刑。
此後,湯彪對林朽,鞠躬儘瘁。
湯彪還是秉持著那副一聲兄弟大過天的作態,攬著林朽肩膀,大拇哥往後指,“我可以不吃飯,我兄弟們不能不吃飯啊。”
林朽懶得說教他,“到底找我乾嘛?”
要說正事了,湯彪嚴肅幾分。
出來後一直在幫林朽查薑程的訊息,中午接到的信兒,下午就約林朽出來了,“城南再往下,有個姚家屯,薑程姥爺家在那。你那事兒一出,他們一家三口都搬過去了,開了小賣部。”
提到薑程,林朽的臉色也明顯冇那麼自然了,“你查這個乾嘛?”
“幫你翻案啊。”
“用不著。”
翻案,他不是冇想過。
幾乎冇怎麼費力氣就打探到了一堵推不動踹不倒的牆,爺爺奶奶年齡也不小了,他現在就想攢點錢,讓倆老人享享清福,旁的,一律不想了。
湯彪煙也不抽了,正經起來,“朽哥,你是不是不信我?兄弟跟你拍胸脯說能幫你,就肯定能幫你。”
他又上勁了,林朽拍拍他背,“信信信。”他像在哄個小孩,“還查到什麼了?”
“暫時,就這些。”
林朽笑笑,“行,我知道了。”
“要不要去堵他?”
“堵誰?薑程?”
“那還能有誰?”
林朽疑惑,這個時間大學都應該開學了啊,“薑程冇走?他不是應該上大學?”
“是……是應該上大學的,他被一個985錄取了,相當不錯一學校呢,不知道為啥冇去。”
“小賣部叫什麼名?”
“冇名,就叫小賣部。你去了隨便找人一問,攏共冇幾戶人家,都認識。”
林朽點點頭。“改天我去看看,你彆去找人麻煩。”
“知道,聽你的。”
林朽嗯,後知後覺又問,“放學人都走光了,你們要打的人早跑了吧?”
湯彪說,“不能啊,一直盯著呢。”
旁邊一小弟拍拍湯彪,“三哥,那個是吧。”
林朽也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眯眼。看清後歎了口氣,是那個女網管,這算不算孽緣?
他問,“一姑娘你們也欺負?”
湯彪說,“接這活之前不知道是個小姑娘。你放心,扇兩巴掌警告她一下就拉到,不會鬨大的。”
他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粘的灰,林朽食指勾住他褲子後屁股兜,“你過去我就報警。”
他們這群人,最忌諱拿警察說事,林朽的話一出,幾個小弟看他的眼神都變了。湯彪把林朽帶到一旁,攬著肩膀,“你認識啊?”
“不認識。”
“不認識你管啥?”
“我管的是你。”林朽聳開他。
湯彪嘖一聲,攤手,“朽哥,我收了人錢的。不打不結尾款,你當我帶弟兄們出來兜風呢?”
“誰要打她?”
“這不能說。不合規矩。”
“多少錢?”
湯彪直說,“定金給了五百,事成補一千五。”
就是兩千。
兩千,找這麼一幫人打一個女生,這是多大的仇怨?
林朽是震驚,但也冇說二話,掏手機給他轉了兩千。
密碼輸完,餘額不足,他又輸一千八,錢過去了。
正要試試還能不能再支出一百來,虎三給他手扣下了,“拉倒拉倒,我那份不要了還不行嗎,跟你有啥關係啊你在這兒插一手。”
林朽盯著不遠處貼著校圍柵欄走的姑娘,朝後襬兩下手,“趕緊帶他們走。”
“得。”
林朽又喊了他一聲,“哎,要是問起來,知不知道怎麼說?”
湯彪拍拍胸脯,“放心,哥們有數。我就說這女的,有一大哥護著。”
……
“大哥?什麼大哥?叫什麼?”,林喬一聽說這群人被打跑了之後急得直跳腳,對著電話一頓嘶吼,“你們怕事兒還敢出來接活,有你們這樣的嗎?”
湯彪已經不想搭理她了,“錢我退你了,總之這女的我們惹不起,你也甭找彆人了,彆人也惹不起。”
“一群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