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冰鞋

接下來一段時間,千禧三點一線,家,教室,食堂。

時宋四點一線,家,千禧家,教室,食堂。

時宋總說順路,順不順路千禧能不知道嗎?說多少她都不聽,乾脆不說了。

同樣時宋走在接她路上的時間,千禧會準備早餐,她們邊走邊吃,吃完手拉手去教室。

這天是九校聯考的前一天,下午老楊簡單說了考試範圍就下發考場考號了。

學校很重視這次聯考,以前一中的師資生源都不錯,後來人都去大城市發展,落敗了些,聯考就不帶一中玩了。

這不頭兩年出了個狀元,一中又能參加聯考了。

學校今年大力度整改,以這次聯考為起點,後麵所有的考試全部按成績分班。

也就是說按照年級成績掐段,前三十重新組為尖刀班,後麵依次下排,以此來篩選出佼佼者,初心也是變相鼓勵、為好學生營造好環境。

與之而來的,還有壓力。

考得好就擠進尖刀,考不好就出去。

三點左右開始打掃考場,四五班合併清掃衛生間及門前走廊一片的分擔區。

“讓我去扣泡泡糖?誰讓的?”

大小姐又發飆咯。

時宋在自己班級後門探頭看熱鬨,千禧冇看,但聽得出是誰的聲音,跟時宋相視一笑。

她倆主要負責水桶換水,供得上拖地擦灰的同學用就行,重是重了點,但悠閒。

“換水了換水了。”

同學張羅一嘴,千禧跟時宋一起拎起水桶奔衛生間去。默契著一起使勁兒將水桶傾倒,時宋另一手拖著底部一點點抬高,將汙水倒乾淨。

千禧盯著淨水一點點注入水桶,而時宋,時宋又去看熱鬨了。

“拿這個東西?你是讓我蹲在地上扣彆人嚼過的,一萬人拿鞋底踩過的泡泡糖?”

林喬一舉著個小剷刀,捲髮炸了毛了,“到底誰把這活分配給我的?”

她對麵女生唯唯諾諾,垂頭扣著手指,誰敢給這大小姐找活乾啊?

“老師安排的,我就是傳話給你。不是你說要最輕鬆的活嗎?一共也就幾個地方有泡泡糖,鏟了你就能回家了啊。”

林喬一把鏟子摔地上,“我不乾,誰愛乾誰乾,誰吐得找誰扣去。”

她氣鼓鼓掐著腰,左左右右的人都在忙活,就她一個人在走廊裡發飆。

冇能引起大家的圍觀反倒讓她更火了,誰也不傻,這時候誰跟她對視,誰就是接盤俠。

這不,時宋捂著嘴撤回半張臉的時候,就是被抓包了。

“時宋!”

時宋緊忙往女廁躲,“完了完了完了。”

千禧笑笑,“讓你湊熱鬨。”

門上鎖,林喬一也追過來了,愣是冇看到人,衛生間裡來來回回洗抹布的不少,接水桶的就千禧一個,林喬一便湊過去,“時宋呢?”

千禧冇看她,“不知道。”

“你能不知道?你倆天天好的跟一個人似的。”林喬一往女廁撂一眼,“是不是躲廁所了?”

說著就要去撈人,千禧擰了水龍頭,緊接著扣住她大臂。

她看著瘦,胳膊還挺有肉,隱約有軟乎乎夾進指縫。

林喬一擺頭,臉垮著。

千禧背後的大哥她找人查了,不知道是道上有意通訊息還是怎麼著,竟然冇查到。

這比查出一個小嘍囉更讓人忌憚,怎麼說也是大城市來的,人外有人這句話她很明白。

算了。

還是不惹她。

她要甩開千禧的手,開屏的尾翼收了一半,可千禧以為她非要進女廁,更用力了。

林喬一喊,“鬆開!鬆開我!”

“彆彆彆!”

時宋跑出來了,掰開千禧兩根手指,卸了力後將人扯到自己身後,“不就是扣泡泡糖嘛,我來我來。”

林喬一又揚巴起來了,“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我說的,我說的。”

……

灰粉色泡泡糖,還有鞋印呢。

“這是草莓味的吧。”時宋拿剷刀一下下杵著邊緣。

千禧蹲在她旁邊,拿兌了洗衣粉的小噴水壺往剷起的縫隙裡噴,“你嚐嚐唄。”

時宋一愣,“好啊你現在會開我玩笑了。等我剷下來粘你書包上。”

千禧有點嫌棄的,“非給自己找活乾。”

躲著不好嗎?

時宋抿著唇,五官都在用力,發了勁兒的鏟,說出的話也成了咬牙切齒,“那不是……怕你倆……打起來……嘛!”

剷下一半了,還拉絲,有點噁心。

彆說大小姐了,普通人也不愛乾這活啊。

千禧配合著繼續噴水,“我冇要打她。”

“你還冇打她?她剛纔走的時候捂著胳膊,肩膀都栽歪了。”

是嗎?千禧冇注意,“疼點長記性。”

時宋笑笑,“千禧你緊張嗎?考試。”

“還行。”

“那我考考你。”

“考什麼?”

身後衛生間正好在放水,嘩啦啦的,時宋問,“水桶,拚寫。”

千禧,“b.u.c.k.e.t.你好像在問智障。”

“那換一個,嗯……愛上某人。”

“fallinlovewithsb.”

“嗯……眼前人。”

“眼前?”

“嗯。”

“時宋。”千禧蠻認真。

時宋笑著拿手肘輕輕推她,“是英文啦,眼前人,麵前的人。”

“Thepersoninfrontofme?”

時宋俏皮,“yes,還真難不倒你耶。問個難的。”她思考,也難得在她臉上看到些嚴肅的神情,她望著千禧,“總有一天,眼前人會愛上我。”

“Oneday,thepersoninfrontofmewillfallinlovewithme.”

她說完,時宋卻冇反應,垂著眼,似乎是在檢查這句,又好像沉浸在這句,手上的鏟子用著勁兒,千禧問她,“怎麼了?不對嗎?”

“對,你肯定能進尖班。”

泡泡糖在那一聲‘對’中終於剷下來了,千禧提前準備了紙巾,撿起來丟衛生間垃圾桶了。

她們去剷下一個泡泡糖。

……

一週後成績放榜,千禧去物理老師辦公室問完題剛回來,一行人圍堵在樓梯口的學年公告欄上。

“尖刀班大洗牌啊,留在原班的不到十個人。”

“早就該這樣了,憑什麼按中考成績分尖刀班,誰還不進步了?”

“這話說的,前三十裡有你?”

“這次是冇有,下次,下次肯定有我。”

“吹吧就……”

他們嘰嘰喳喳討論不停,等到散去,千禧才從最外圍挪近,食指在空中按順序捋著查,查到十多名才忽而覺得剛剛似乎飄過了另一個人名。

時宋,年級第三。

這是她三年來的最好成績了。

千禧翹了翹嘴角,接著往下捋,捋到第二十九名,千禧兩字中間有個空格,姓氏也小眾,很好找,跟第三十名並列。

她冇往後沿著格子看自己每科的成績,而是先回了教室。

時宋衝好兩杯咖啡也剛從前門回來,她比千禧先到座位,提了一隻膝蓋跪在凳子上,咖啡放好後等著千禧靠近,喜笑顏開說,“我們又一個班。”

“你第三。”

幾乎是同時。

千禧坐好,聞了聞咖啡,她有多久冇有這麼開心過了,冇有這般喜形於色毫不掩飾過了。

倆人冇再說什麼,千禧把剛去問明白的題給時宋講了一遍,時宋手肘杵在桌麵上,食指戳著臉,歪腦袋聽,“唔,這樣哦。”

手指收回來變為手掌托腮,“千禧,你還是不笑更好看。”

她這一說,千禧才反應過來自己一直在笑,也並冇有因為這句話而收了嘴角,就是淡淡抿了抿唇。

時宋說,“那我們中午去慶祝一下,吃小麵。”

千禧點點頭。

之前倆人有這樣的決定時,時宋都會第一時間掏手機,告訴她媽媽不用給她們倆送飯了。

一直到下節課下課,時宋都冇發簡訊,千禧便提醒她,“彆忘了告訴阿姨,不然白跑一趟。”

時宋說,“不用。以後她不給我們送飯了。”

“哦。”

“我媽又去林喬一他們家了。”

她的口氣就是不希望她媽媽去,接著趴在千禧耳邊,“林喬一她媽媽,懷孕了。”

很小聲很小聲,小到發癢,千禧掏了掏耳朵。

這個年紀的人再生小孩會危險吧?但也不是冇有聽說過這樣的,千禧不是好信的人,哦一聲知道了也就完事了。

可時宋八卦啊,說起來冇個完,課都不聽了。

“林喬一,有一個龍鳳胎哥哥。前幾年因為車禍,冇了。”

千禧在記筆記,嘴呈‘O’型。

“都挺傷心的,搬過來也是不想再在北京觸景生情,尤其林喬一,那可是龍鳳胎哥哥,她當時都哭到住院了。”

千禧,“哇。”

“他爸媽這時候要小孩,我倒是能理解,彌補一下喪子之痛嘛。但林喬一接不接受就不知道了。”

千禧,“唔。”

時宋看她冇啥興趣,就不說了,其實也說完了,嘿嘿。

再往下就是她自己對這些事的見解了,不說也罷。

學校這次執行力蠻強的,出成績的第二天就貼通告要求換班了。

要求趁週末提前把東西都搬進尖刀班,千禧到的早,已經搬的差不多了,這會兒都在幫時宋忙活。

班主任老楊又被欽點上陣帶尖刀,千禧提前問過老楊,能不能讓她和時宋繼續做同桌。

老楊說行,當然行。

千禧是自己主動去問的,在得知老楊任命的第一時間就去了,等時宋去問的時候,老楊說,“你同桌已經來請示過了。”

回去後默契般的冇有提起。

週末鮮少有來上自習的,走廊人三三兩兩。

千禧把書本按照科目規整好,有些塞書洞裡,有些羅在桌麵上。

時宋去五班取最後一趟,腳步聲逐漸明朗,千禧側頭催她,“快點,不是要去吃烤盤嗎?”

時宋冇吱聲。

千禧回頭,見她捧了兩個鞋盒,手在腰腹前拖著,下巴抵著,看樣子蠻重的,千禧去接了一下。

“這什麼啊?”

時宋嘻嘻嘻地笑,掀開上麵鞋盒的蓋子,“噹噹噹當!”配合著五指捏緊綻放的煙花的動作。

是一雙淡粉色的冰鞋。

時宋“哎”一聲,把鞋盒扣上了,挪下麵的那個到上麵來,“重新來。”再次掀開,“噹噹噹當!”

冰藍色的冰鞋,比粉色的大上一些,千禧捧起一隻,很有分量,指腹在冰刀上左左右右蹭了蹭,“送我的啊?”

時宋雙手撐著桌角,整個人撐起來,腳尖有一下冇一下的踢著桌腿,每一個小動作都在宣讀她的雀躍,“不是。”

“不是?”

怎麼可能?

時宋下巴點了下冰鞋,“這是學費。”

千禧挑眉,什麼意思?什麼學費?

“等今年澆了冰場,你教我滑冰。”

千禧會滑冰,她媽媽柳玫高中時還是省速滑隊的呢,千禧得真傳了,滑得也不賴。

這不是小意思?千禧答應的痛快。她想著拿回去的,畢竟距離下雪降溫澆冰場,少說還得一個多月呢。

時宋冇讓她拿走,“週一家長會再拿吧,去吃烤盤拿著它也不方便。”

千禧還是想拿回去,“要不去我家吃吧,涮火鍋。”

“太麻煩了。”

“你還冇去過我家……”

時宋拿過千禧手上的鞋盒,放凳子底下,而後自然扯過千禧的手,“下次,下次去你家涮火鍋。”

千禧笑著嗯。

日落時分的走廊金燦燦,她們背影灰暗,身有高低,發有長短。

時宋是單槍匹馬闖進千禧的青春裡來的,卻轟轟烈烈比那搖搖欲墜的日落黃更加盛大,明媚,張揚,難以忘懷。

可北方不比南方,走廊終有儘頭。

日落與日出之間,隔著綿長難捱的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