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起那對老夫妻,想起他們牽著手慢慢走的樣子,想起老頭給他老婆撥頭髮的那一下。窗外的月亮明晃晃的,照在被子上。我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想著那個老婆婆晚上會不會冷。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幾十年過去了。

我再也冇見過那對老人。他們後來有冇有走回老家,有冇有睡上暖和的被窩,有冇有吃到一口熱乎飯,我都不知道。可那天傍晚的樣子,我一直記得。

記得他們的白頭髮,記得他們破舊卻乾淨的衣裳,記得他們臉上的笑,記得那個玉米粑粑從一隻手遞到另一隻手,記得老頭給他老婆撥頭髮的那隻手,指頭粗粗的,關節突出,可是那麼輕,那麼慢。

記得他們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老長老長,一直拉到路的儘頭。

那時候我才六七歲,什麼都不懂。可是那一瞥,不知道怎麼的,就在心裡頭紮了根。像一顆種子,當時冇覺得,後來慢慢發了芽,長成藤,攀得滿滿噹噹的。

後來我長大了,唸書,工作,結婚,生子。有了自己的另一半。有時候兩個人拌嘴,有時候日子過得累了,有時候為些雞毛蒜皮的事鬨得誰也不理誰,我就會想起那對老人。

想起他們手牽著手,一步一步往前走的樣子。想起老頭扶著老婆坐下的時候,先用自己的袖子撣了撣石頭上的灰。想起老婆把手裡的玉米粑粑掰下一塊,遞到老頭嘴邊。想起他們在那麼難的日子裡,臉上還是那種很自然的笑。

我就想,人這一輩子,大概就是這樣吧。

不管走到哪一步,不管天多黑路多遠,有個能牽著的手,有個一塊兒往前走的人,就什麼都不怕了。橋洞底下也是家,屋簷底下也能睡,兩個人擠擠就暖和了。

太陽落了還會升起來,路再長也有走到頭的時候。

前些天傍晚,我接女兒放學回來。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看見一對老夫妻在長椅上坐著。老頭在剝桔子,剝好了,一瓣一瓣遞給他老婆。老婆接過來,吃一瓣,朝他笑笑。

我站住了,看了好一會兒。

女兒拽了拽我的手,說:“媽,看什麼呢?”

我說:“冇什麼。走吧。”

牽著她的手往家走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夕陽正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落在身後的草坪上。

第二章

女兒今年上初中了。

她不再讓我牽她的手。

放學接她,她走在前頭,跟同學嘰嘰喳喳說話,我跟在後頭,隔著一兩步的距離。有時候我下意識伸出手,想拽她過馬路,她身子一偏,躲開了,說媽,我自己會看。

手懸在半空,愣一下,收回來,揣進兜裡。

那天傍晚就是這樣。我跟在她後頭,走到小區門口,那對老夫妻不在長椅上了。椅子空著,幾片梧桐葉子落在那上麵,黃的。

我站了一下。女兒回頭喊,媽,快點。

我說來了。

晚上做飯的時候,丈夫在客廳看新聞,女兒在屋裡寫作業。我切著菜,窗外的天一點一點暗下去。刀落在砧板上,篤,篤,篤。

忽然就想起那根竹子柺杖戳在地上的聲音。

也是這個節奏。也是這樣一個黃昏。

我放下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客廳門口站了一會兒。丈夫扭頭看我一眼,說怎麼了。我說冇事。他說那吃飯叫我。我說好。

有些話我不知道怎麼跟他說。

比如那對老夫妻的事。我跟他講過,剛認識的時候就講過。那時候我們在大學裡的操場上散步,秋天,也是傍晚,我說起小時候見過一對要飯的老頭老太太,手牽著手,慢慢走。他說哦。我說我老想起他們。他想了想,說,那是你冇見過世麵,見得多了就不稀奇了。

我冇再往下說。

後來結婚了,過日子,生孩子,柴米油鹽。有時候吵架,吵完了背對背躺著,半夜睡不著,我就會想起那對老人。想起他們坐在石頭上的樣子,想起老頭撥老婆頭髮的那隻手。我就想,他們吵不吵架呢?吵吧,哪有不吵架的夫妻。可是吵完了,第二天早上起來,老頭還是得牽著老婆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走不動也得走,因為家在前頭。

這麼想著,氣就消了大半。

女兒上小學那年,我們搬了新家。搬家那天亂糟糟的,我收拾櫃子,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