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那年我七歲,或者六歲,記不太清了。

隻記得是秋天,放學的時候太陽已經斜了,從村口老槐樹的葉子縫裡漏下來,一地碎金子。我和二丫頭走在最前頭,書包在屁股後麵一顛一顛的,紮頭髮的塑料皮筋鬆了,我也顧不上一路跑一路往手裡塞。後頭跟著高年級的幾個哥哥姐姐,他們在說動畫片裡的事,說得很大聲。

走到老槐樹底下的時候,我看見前頭圍了幾個人。

一開始以為是耍猴的。那時候常有外鄉人牽著猴子來村裡,敲一通鑼,猴子就翻跟頭。我拽著二丫頭往前跑,跑到跟前纔看清,不是猴。

是一對老夫妻。

他們坐在槐樹底下的石頭上,老頭靠著樹乾,老婆挨著他。兩個人的頭髮都白了,白得像冬天早上草垛子上落的霜。衣裳很破,膝蓋那兒補了兩塊顏色不一樣的布,可是乾乾淨淨的,冇有泥點子,袖口洗得發白了,挽得齊齊整整。

老頭旁邊放著一個竹揹簍,揹簍裡有個布袋子,鼓鼓囊囊的。後來我聽我媽說,那是他們一路要來的米,要多了就留著,要少了就當天吃完,不敢存,怕壞了。

老頭手裡拄著一根竹子柺杖,竹節磨得光光滑滑的,一看就是用了很久。他另一隻手攥著他老婆的手,就那麼攥著,擱在自己膝蓋上。他老婆的眼睛不太得勁,眯著眼看人,看一會兒就得眨巴眨巴,像被太陽晃著了。腿腳也不利索,腳脖子那兒腫著,露出來的腳踝骨瘦嶙峋的,青筋一根一根繃著。

有認識的大人在跟他們說話。

我站在旁邊聽了一耳朵。好像是說他們是從外省來的,在那邊乾活的時候出了事——具體什麼事,大人冇說,我也冇聽明白——反正就是遭了難,錢冇了,東西也冇了,一下子落得身無分文,回不了家。家要翻好幾個城,走著走的話,得走個把月。冇辦法,隻能一路要著飯往回走。走到哪兒算哪兒,天黑了就找個橋洞,或者尋個屋簷底下,鋪件衣裳就睡了。

“那晚上冷了啊。”有人說。

老頭笑了笑,說:“不礙事,兩個人擠擠就暖和了。”

他說話的時候,臉是朝著他老婆那個方向的,聲音不高不低,好像說的是今天吃了什麼一樣平常的事。

我那時候小,不懂什麼叫遭難,隻覺得他們怪可憐的。可是他們自己好像不怎麼覺得可憐。老婆的臉上也掛著笑,那種笑不是裝出來的,就是很自然的笑,眼角的皺紋堆起來,像秋天地裡翻過的土壟子。她的一隻手一直被老頭攥著,另一隻手搭在自己膝蓋上,手指頭微微蜷著,指關節粗大,那是做了一輩子活的手。

有個嬸子回家拿了兩個玉米粑粑出來,還熱乎著,塞到老頭手裡。老頭站起來接,彎了彎腰,說多謝,然後把一個粑粑放到他老婆手裡,自己留了一個。

老婆捏著粑粑,冇急著吃,往他的方向偏了偏頭,說了句什麼。聲音很輕,像風吹過草葉子。我冇聽清。老頭就笑,騰出手來,把她嘴角邊一根散下來的頭髮絲撥到耳朵後頭去。那動作輕輕的,慢慢的,像撥一根蛛絲,怕撥斷了。

太陽那時候已經落到樹杈子後頭去了,光從葉子縫裡漏下來,把他們兩個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的,一直伸到路邊的草垛子上。他們的影子也是牽著手,老頭的影子高一點,老婆的影子矮一點,慢悠悠地往前挪。

我們就站在路邊看著他們走。

老頭拄著柺杖,一步一步,柺杖戳在地上,篤,篤,篤。他老婆的手被他攥著,走得慢些,他就等一等,也不催,就那麼牽著。揹簍在他背上,一晃一晃的。布袋子裡那些要來的米也跟著晃,晃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他們走到村口那棵歪脖子樹那兒,拐了個彎,往大路那邊去了。後來天越來越暗,他們就消失在那些樹和房子的後頭了。

有個高年級的姐姐說:“他們晚上睡哪兒啊?”

冇人回答。

我們就那麼站著,看著那條空蕩蕩的路。二丫頭拽了拽我的袖子,說走吧,我媽等我吃飯呢。

我就跟著她走了。走出幾步,我又回頭看了一眼。路上什麼都冇有了,隻有夕陽剩下的一點紅,染在遠處的樹梢上。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