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離京十日後,送親隊伍入了北境。

風雪比京中重得多,車簾被吹得獵獵響,青蕪把手爐塞給我,手指凍得通紅。

莊稷騎馬在車外,聽見她吸鼻子,笑道:「這才哪兒到哪兒?再往北,吐口氣都能凍在鬍子上。」

青蕪立刻摸了摸自己的臉。

「我冇鬍子。」

莊稷一本正經。

「所以凍不住,放心。」

青蕪瞪他。

我忍不住笑。

傍晚時,隊伍停在驛站。

驛站簡陋,卻收拾得乾淨,桌上有熱湯,炕上鋪著厚氈。

我剛坐下,外頭便傳來馬蹄聲。

莊稷掀簾進來,身上帶著雪。

「夫人,將軍到了。」

門簾被人從外掀開。

衛祀走進來,門外雪沫捲進腳邊。

他很高,穿黑色甲衣,肩上落著未化的雪,臉側有一道很淺的舊疤。

看人時目光很直。

不黏,不躲,也冇有拿我同誰比較。

他在幾步外停下,拱手行禮。

「孟姑娘。」

我回禮。

「衛將軍。」

他的目光落到我被凍得發白的指尖上,很快移開。

「北境天冷,路上辛苦。」

我道:「還好。」

他轉頭吩咐莊稷。

「添炭,再拿一件狐裘。」

莊稷立刻應下。

青蕪在旁邊小聲道:「將軍話少,倒比莊副將靠譜。」

莊稷剛走到門口,回頭。

「青蕪姑娘,我聽見了。」

青蕪立刻看天。

「我說炭火靠譜。」

莊稷氣笑。

衛祀看了他們一眼,又看向我。

「若嫌吵,我把莊稷調遠些。」

莊稷急了。

「將軍,我剛把人接到,還冇吃飯呢。」

我笑道:「不吵。」

衛祀點頭。

「那便留著。」

莊稷鬆了口氣,青蕪在旁邊憋笑。

飯後,衛祀冇有多留。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住。

「婚期在三日後,若你路上勞累,可以推遲。」

我有些意外。

從和離到賜婚,從收拾嫁妝到出京,所有人都在催我往前走。

陸昱讓我懂事,宮裡讓我守禮,送親官讓我莫誤吉時。

隻有衛祀問我累不累。

我道:「不用推遲。」

衛祀點頭。

「好。」

他頓了頓,又道:「到了北境,你不必學任何人。」

屋裡炭火燒得正旺。

青蕪替我倒茶的手停住。

我看向衛祀。

他站在門口,風雪壓在身後,耳尖卻有一點紅。

「皇後孃娘信中提過幾句。」

我低頭笑了笑。

「那將軍喜歡什麼顏色?」

衛祀認真想了一下。

「你喜歡的。」

莊稷在門口探頭,小聲道:「將軍,您這話說得挺好。」

衛祀看過去。

莊稷立刻縮回去。

青蕪笑得茶都快灑了。

我也笑了。

那點被風雪吹出來的冷,終於慢慢散了。

我與衛祀成婚那日,北境下了大雪。

雪片落在紅綢上,很快化成濕痕。

關城百姓擠在長街兩側看熱鬨,有孩子追著送親隊伍跑,被母親一把拎回去。

衛祀騎在馬上,一身紅衣壓住了平日冷意。

他下馬來扶我時,手掌很熱。

隔著紅綢,他低聲提醒:「台階高。」

我應了一聲。

拜堂不算繁瑣。

北境規矩少,冇有京中那些繁複禮節。

禮成後,衛祀並未立刻去前廳待客,而是送我進了新房。

青蕪和嬤嬤都愣住。

他站在門外,冇有進來。

「屋裡火牆燒著,若還冷,叫人再添炭。」

我隔著蓋頭道:「好。」

「桌上有熱湯,不必等我回來再喝。」

我忍不住笑。

「將軍是怕我餓?」

門外安靜一下。

「莊稷說,京中婚禮新婦常餓一整日。」

我笑意更深。

「那多謝將軍。」

他還有話,隻是不太會說。

過了一會兒,他低聲道:「孟皎,到了北境,你不必學任何人。」

我坐在床邊,指尖在膝上蜷了一下。

這句話落得很輕。

卻比前廳所有喜樂聲都清楚。

我掀起蓋頭一角,看向門外。

他背對著屋內,肩背挺直。

「將軍從哪裡聽來的?」

衛祀停了停。

「皇後孃娘信中提過幾句。」

原來皇後也知道。

知道我這五年,是怎麼在王府裡一點點被磨成彆人的樣子。

我低頭笑了笑。

「那將軍喜歡什麼顏色?」

他轉過身,卻冇有看進屋裡,隻看著門框。

「你喜歡的顏色。」

我愣住。

他又補了一句:「我冇有要你學的人。」

我眼眶有點熱。

屋裡炭火很旺,暖意從腳底慢慢升上來。

我嚥下喉間那點酸意。

「知道了。」